放寒假那天，溫知夏從學校回來的時候書包里裝了五本書和三本練習冊。把書一本一本碼在桌上，臺燈擰亮了，翻開第一天就開始看。
寒假比暑假短，只有一個月不到。的時間表比以前更，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六點半坐到桌前，中午歇一個小時吃飯午休，下午繼續學到五點半，晚飯之後從七點學到九點半。把縣一中近三年的招生考試樣題復印了，用訂書機釘三冊，每天做一套，做完了對照答案批改，把錯題抄到本子上歸納總結。
溫良每天看著伏在桌前的背影從早坐到晚，幾乎沒有挪過地方。他有時候端熱水過去放在手邊，手了，涼了才想起來喝。溫良後來換了一個保溫杯，灌滿了熱水擰蓋子放手邊，手到的時候永遠是溫的。
瘦了一些。顴骨比暑假的時候更明顯了，下也尖了，棉襖穿在上顯得空。溫良有一次趁去喝水的時候目測了一下的量，然後第二天去鎮上買了兩斤排骨回來燉湯。排骨燉得爛爛的，從骨頭上輕輕一剝就下來了，他盛了一大碗放在面前。
"喝了。"
溫知夏看著碗里滿滿的排骨湯，湯面上飄著幾粒枸杞，塊堆得冒了尖。抬頭看他："爸你不吃？"
"吃過了。你瘦了，補補。"
溫知夏低頭喝了半碗，喝到一半又推過去："你也喝。"
"骨頭湯你喝，你吃。"
"你喝一口。"把碗推到他手邊，固執地等著。
溫良看了看，彎下腰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把碗推回去了。溫知夏這才滿意地繼續喝，把湯喝完的時候碗底還剩兩塊排骨，夾起來吃了。燉得爛，口就化了，嚼了幾口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垂下眼皮不讓溫良看見。
臘月二十三那天，溫知夏給自己放了一天假。是的生日，也是溫良撿到的日子。那天早上溫良煮了長壽面，細細的手搟面，臥了一個荷包蛋，蔥花撒得滿滿當當。溫知夏吃面的時候從面碗里抬起頭看了一眼墻上那張紅獎狀，又看了一眼床頭上方那張時間表，在上面打了一個小圈，標注著"考試倒計時"，數字一天一天地改著。
"爸，"吸了一口面，"過了今天，離考試還有不到九十天了。"
溫良坐在對面剝蒜："嗯。"
"我要是考上了，今年秋天就可以去縣城上學了。"
"嗯，好。"
"那你一個人在家……"
溫良剝蒜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剝："爸一個過久了，沒事。你放假就回來。"
溫知夏低下頭吃面，吸溜吸溜的。面吃完了把碗端起來喝湯，喝了個底朝天。碗底干干凈凈的，連蔥花都吃完了。把碗放下的時候站起來，走到溫良面前，手把他手里的蒜接過來自己剝。蹲在他邊，低著頭把蒜瓣一瓣一瓣剝好放進碗里。
溫良看著蹲在邊的樣子，側臉還帶著孩子的弧度，可已經比去年長開了些，眉眼間的稚氣淡了一些，多了幾分安靜沉穩的樣子。他坐在小馬扎上沒有，看著把手里的蒜剝完了，又去拿下一頭。
除夕那天，張嬸送了半只來。溫良把燉了，加了干香菇，滿屋子都是醇厚的香味。溫知夏破例沒做題，在灶臺邊上幫爸打下手，洗菜切蔥燒火。父倆在灶臺前忙活了一個下午，天暗下來的時候一桌子菜擺好了，、白菜豆腐、涼拌蘿卜，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湯。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溫知夏夾了一塊放進溫良碗里："爸吃。"
溫良把夾回來："你吃，你費腦子。"
"你費力氣。"又夾回去，這回在他碗底的米飯上，用力了一。
溫良看著那塊在他米飯上的，沒再夾回去。他低頭了一口飯，就著咬了一口。燉得爛，骨頭一就出來了，他嚼的時候腮幫子了兩下。
溫知夏看他吃了，也低頭夾了塊開始吃。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著，屋外偶爾傳來零星的炮仗聲，隔得遠，悶悶的。糖糖在院子里嘎了一聲，大概是聞到了香，溫知夏掰了一小塊拌在米糠里端出去給它。
回來的時候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屋里，溫良還在吃飯，背對著門，他穿的那件舊棉襖洗得干干凈凈，領口有一點磨亮。燈照在他上，把他側臉的廓和地勾勒出來。他彎著腰夾菜的作很輕，碗筷在一起發出清淺的響聲。
溫知夏站了兩秒才進屋。坐下來的時候說："爸，明年除夕，我可能在縣城。"
溫良夾菜的手停了一下："嗯，到時候爸去看看你。"
"你能坐車嗎？"
"能。班車到縣城，又不遠。"
溫知夏笑了笑，低頭飯。爸從來沒一個人出過遠門，最遠是去鎮上趕集。可想象著他穿那件舊棉襖上班車的樣子，臉上帶著那種不自在的神，可他還是會去的。他會去縣城看，會找到的學校，會站在校門口的銀杏樹底下等放學。就像這麼多年他一直站在村小門口等一樣。
心里頭忽然涌上一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又酸又，堵在嚨口。把那東西咽下去，低頭大口吃飯，吃完了去洗碗。水沖在手上涼的，著碗沿，心里默默數了一下天數。
八十七天。
還有八十七天就考試了。
洗完碗回到書桌前坐下，臺燈擰開。桌上攤著那套縣一中的模擬題，翻到今天的日期頁，在右下角寫了一個數字，又劃掉了一格。
"第22天練習。"
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很穩。窗外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響了一陣，很快就過去了。糖糖在窩里了兩聲又安靜了。低頭做題的時候耳朵里清清楚楚地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和筆尖劃紙的沙沙聲。
溫良在後不遠的地方坐著，手里著冬天了棉花的袖子。針線一上一下地走，棉線穿過厚布發出細小的"噗"聲。
兩個人在同一個屋檐下，各做各的事。可誰都知道，還有八十七天，他們就會一起走一條新的路。那條路在縣城，在銀杏樹底下，在那扇黑鐵門的後面。
窗外的炮仗聲停了。屋里只剩下沙沙的寫字聲和細細的穿針聲。
溫知夏做完最後一道題的答案，在空白的草稿紙邊上畫了一顆小星星。跟一年級的時候一模一樣大，圓圓的，一筆畫完。
把筆放下，合上練習冊，關掉臺燈。躺下睡覺的時候在心里又說了一遍，八十七天。
然後閉上眼，沉進了一個安穩的、沒有任何夢的夜晚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