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年,倒計時變了七十三天。
溫知夏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用紅筆在時間表上劃掉一格。那格子里原本寫著數字,一個一個被紅線杠掉,像一列被推倒的骨牌。劃完最後一筆才去洗漱,然後坐在桌前翻前一天的錯題本,把類型相近的錯題重新做一遍。寒假結束開學之後,白天的課要上,晚上回來比以前學得更晚。
溫良注意到的臉變差了。沒有那麼紅了,眼下多了一層淡淡的青,吃飯的時候筷子夾菜的作比從前慢了半拍。一開始他沒說什麼,覺得學累了歇一歇就好。
可連著半個月都是這樣,的早飯沒吃完就站起來去翻書,午飯吃到一半忽然走神發呆,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寫劃著什麼。溫良有一回走近了看見在桌面上寫的是數學公式,指腹把桌面磨得發亮。
三月的一個晚上,溫知夏學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手按了按太。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緩了十幾秒才睜開。睜開的時候有點恍惚,視線對焦了兩下才看清眼前的臺燈。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又低頭繼續寫。
那天夜里睡著之後溫良進了的房間。的小桌上攤著練習冊,筆擱在攤開的那一頁上,墨跡還沒干。旁邊散著幾張草稿紙,上面麻麻全是算式,有幾個數字被重重圈了又圈,筆尖劃破了紙面。
溫良把那些紙輕輕理了理摞在一起,余掃到桌面邊角著一張紙條,是自己的筆跡,寫著"73天。每天多寫三題,考前多寫219題。"
溫良看了那張紙條很久。他把紙條輕輕回桌角,走出來的時候把的門帶上了。
第二天是周六,溫知夏照例六點半坐到桌前。翻開練習冊剛寫了半道題,溫良走過來把的練習冊合上了。抬頭看他,有些意外:"爸?"
"今天不學了。"
"為啥?"
溫良看了一眼,沒回答,轉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布口袋,開始往里裝東西。裝了水壺、裝了昨天蒸好的饅頭、裝了兩個煮蛋。溫知夏看著他的作,愣了:"爸你要去哪?"
"出去走走。"
"去哪走?"
"河邊。"
溫知夏坐在桌前沒。看了看桌上合起來的練習冊,又看了看爸拎著布口袋站在門口的背影。爸站在那兒等著,沒有回頭催,也沒有再說第二遍。那背影安安靜靜的,像一棵長在那兒的樹。
合上練習冊站起來,把筆帽扣好,跟著他出了門。
三月的河岸已經泛青了。枯了一個冬天的蘆葦從部開始冒出綠的新芽,河面上的冰早就化了,水流不不慢地淌著,岸邊的泥土踩上去的。溫良沿著河岸慢慢走,溫知夏跟在他後面半步遠。兩個人誰都沒開口說話,只有腳步聲踩在泥土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走到一個地方溫良停了。那里河岸比別低一些,草長得一些,幾叢野生的迎春花垂下來,開著細碎的小黃花。溫良在河邊蹲下來,從布口袋里掏出饅頭掰碎了丟進水里。饅頭屑落在水面上漂著,很快被水流帶走。
溫知夏蹲在他旁邊也看了一會兒水。過了一會兒說:"爸,你以前就是在這個地方撿到我的?"
溫良嗯了一聲,又掰了一塊饅頭丟進水里。水面上的饅頭屑打著轉往下游漂。
"那個紙箱……"
"在那邊。"溫良抬手指了指不遠的一叢蘆葦,"草里頭。"
溫知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叢蘆葦已經長出了新葉,綠油油的,風一吹就彎下腰去。看著那叢蘆葦看了好一會兒,腦子里想象著一個冬天的雪夜,一個紙箱放在那里面的樣子。又想象著一個男人從河面上走過來,赤著腳踩在雪里,彎腰把紙箱抱起來。
站起來走到那叢蘆葦邊上蹲下,手撥開蘆葦葉子看了看里面。地上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黑褐的泥土和幾片干枯的落葉。可蹲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手指著地面上的泥土,涼的。
溫良走過來站在後。把手指回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回頭沖他笑了笑:"爸,我回去繼續做題了。"
"再待一會兒。"溫良說,"太曬一曬再回。"
溫知夏看了看河面。從雲里下來,照在水面上泛著一層碎金似的。幾只水鳥在不遠的水面上浮著,輕輕一蹬就出去老遠。站在河邊深深吸了一口氣,泥土的氣、枯草被曬熱後散發出的干燥氣息、還有河水淡淡的腥氣一起涌進肺里。那口吸進去的氣涼的,像把整個春天都裝進去了。
在河邊又站了十幾分鐘,溫良把口袋里的饅頭全丟進水里喂了魚。兩個人往回走的時候暖洋洋地曬在背上,溫知夏走了幾步忽然覺得肩膀上那些繃了好幾個月的勁兒松了一點。不是全松了,可那被自己擰得太的弦好像往回調了小半圈。
回家之後坐在桌前翻開練習冊,看了那道被打斷的題一眼,然後合上了,趴在桌上瞇了一會兒。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肩膀上,趴著的樣子比前陣子松弛多了。溫良在灶臺邊慢慢洗菜,水聲細細的,沒有驚著。
傍晚醒了,了眼睛坐起來,神比上午好多了。重新翻開練習冊,把白天那道題做完了,又往下多做了三道。晚上溫良燉了蘿卜湯,喝了兩碗,喝完主站起來幫溫良收了碗筷去洗。
洗碗的時候站在灶臺邊,水流嘩嘩地沖著碗沿。忽然開口:"爸,今天謝謝你。"
溫良在桌子,背對著:"嗯。"
"我前陣子太急了。"
溫良把抹布擰干了搭在椅背上,轉過看著。站在灶臺邊洗碗,袖子擼到了手肘上方,出細瘦的手腕。手腕上那條青的管微微凸起來,隨著洗手的作一一現。他看著的背影說:"考不考得上,爸都在這兒。"
溫知夏洗完碗了灶臺轉過來,抬頭看他的臉。看了兩秒,然後走過來抱了他一下。那擁抱很短暫,跟上次在縣城回家時一樣,的臉在他口停留了兩秒就松開了。然後退後一步,耳紅了,低頭說了句"我去寫作業了",就轉坐回了書桌前。
溫良站在原地,口被腦袋抵過的那一小塊地方還留著一團暖意。他看著的背影坐回桌前的樣子,腰背比上午直了一些。他在心里把那句話又念了一遍,考不考得上,爸都在這兒。
窗外天黑了,臺燈的攏在桌面上,把的影子照得清晰。低頭寫字的樣子比白天從容了些,肩膀不聳著了,筆尖劃紙的聲音也順暢了。
在練習冊的頁腳寫了一行小字:"今天休息了半天,多做的三道題明天補。"
寫完之後繼續往下寫,筆尖沙沙響著。日子慢下來了,可心里比之前更有底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