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時候,王老師把溫知夏到辦公室,遞給一張蓋了紅章的紙。
"縣一中的招生考試報名資格確認,"王老師說,"你去年統考的績夠了推薦線,學校把推薦材料上去了,那邊批下來了。這個是準考證,考試那天帶過去,別的資料我都幫你準備好了。"
溫知夏接過那張紙的時候覺得手心出汗了。紙面比普通打印紙厚一些,右上角著一張的一寸照片,是王老師上個月讓拍的,照片上穿著那件碎花小褂,短發別到耳朵後面,表有一點點拘謹。照片旁邊印著一行字:"考生姓名:溫知夏。考試科目:語文、數學、英語。考試時間:五月二十一日上午八時。"
五月二十一日。距離那天還有三十七天。
把準考證正反面看了兩遍,確認上面的每一個字都不會記錯,然後小心地折好放進了書包夾層里。王老師在旁邊看著折準考證的作很慢,像在折一張會碎的東西,笑了笑:"別張,你跟同年級比有優勢,去年統考的績擺在那兒。"
溫知夏點了點頭走出辦公室。走廊上有風吹過來,四月春天的風暖洋洋的,吹著的臉。站在走廊盡頭又了一下書包夾層的位置,隔著帆布能覺到那張紙的度,妥妥帖帖地著書包背板。
那天晚上回家把準考證給爸看了。溫良站在桌邊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在"五月二十一日"那行字上面停了一下,然後把準考證還給:"放好。"
"放好了,"溫知夏說,"在夾層里,拉鏈拉了兩道。"
溫良嗯了一聲,轉去灶臺邊繼續做飯了。溫知夏看著他背過去的影,灶臺上的火正旺著,鍋里炒著菜,嗞啦嗞啦響。坐在桌邊了書包夾層的弧度,一顆心落回肚子里,穩穩的。
離考試還有三十七天,把練習題量又往上提了一點。每天早上的時間表里多寫了一行:"模擬卷一套,限時完。"開始嚴格按照考試時間來做題,早上八點準時打開一套卷子,計時在旁邊走著。語文九十分鐘,數學六十分鐘,英語四十分鐘,中間休息十分鐘。模擬了整整一周之後,做卷子的速度明顯快了,錯誤率也在下降。
可第二周的時候出了問題。
那是一套從王老師那兒復印來的往年真題,數學軸題特別難,算了兩遍答案對不上,第三遍換了個方法還是不對。盯著那道題看了快二十分鐘,頭皮一陣一陣地發,筆尖停在草稿紙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眼的時候眼眶有一點發酸。站起來到院子里走了一圈,糖糖跟著走了兩圈,嘎嘎了兩聲。在院子里蹲下來了鴨子的腦袋,又站起來走了回去。
坐下來重新看那道題的時候換了張新草稿紙,把已知條件一條一條列出來,在腦子里重新理了一遍邏輯鏈條。理到第三步的時候忽然豁然了,之前一直在用五年級的方法解,可這道題要用四年級學的一種思路反而更簡單。順著新思路往下推,兩行就解出來了。
答案是對的。
看著紙上那道解出來的題愣了愣,然後低頭把整道題的解法工工整整地抄在了錯題本上。抄完之後看了看時間,比規定時間超了七分鐘。在那道題的頁腳寫了一行小字:"超時7分鐘。思路卡住,需刷同類題十道。"
合上練習冊的時候手指還在發涼。剛才那二十分鐘里腦子里閃過了一個念頭,要是考試的時候也卡住了怎麼辦。那個念頭像一針,細細地扎了一下。站起來又去院子里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桌上多了一碗溫水。溫良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過來的,碗邊擱了一小塊冰糖。
端起碗喝了口水,冰糖在舌頭上慢慢化開,甜的。那一點甜讓繃的神經松了一小截。
把碗放下繼續做題,接下來的幾道題都順,順著做下去的時候心里那慌慢慢散了。做完之後對著答案批改,除了那道軸題超了時間之外,其余的全對。在那份卷子的右上角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寫了個"合格"。
第二天多了十道同類題,做完之後速度提上來了。第三天再做的時候就再也沒有卡過。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臺燈每天晚上亮到九點半。溫知夏每天在時間表上劃掉一格,數字從三十七變到三十四、三十一、二十八。墻上那排被劃掉的格子越來越,像一列被推倒的骨牌,出底下干凈的白紙。
五一假期的時候,溫知夏給自己做了一次全真模擬。按照考試當天的流程走了一遍:早上六點半起床洗漱吃早飯,七點五十坐在桌前準備,八點整打開語文卷子開始計時。語文做完休息十分鐘,接著數學,數學做完休息十分鐘,接著英語。整個過程沒站起來走,中間只喝了一次水。
下午一點十分,放下最後一科的筆,把所有卷子收攏在一起。計算出來的結果:語文作文扣了兩分,閱讀理解和基礎全對;數學全對;英語錯了一道聽力題,估分聽力的時候有一道拿不準,答案選錯了。
總分比去年統考高了三分。
把績寫在一張紙條上在墻上,旁邊畫了一顆小星星。然後站起來活了一下僵的肩膀,推門走出去。溫良正在院子里劈柴,聽見門響回頭看。站在門口,臉上有汗,頭發有點,但眼睛亮亮的。
"爸,我模擬考了。總分比上次高。"
溫良把斧頭靠在柴堆上,直起腰來:"那行了?"
"還行。"走過去蹲在柴堆旁邊幫他碼柴,"考試那天如果也這個狀態,應該問題不大。"
溫良拿起斧頭繼續劈下一柴,劈了兩下他說了一句:"那天爸送你去。"
溫知夏碼柴的手停了一下:"考場在縣城,你得坐班車。"
"嗯,坐班車。到了之後爸在外面等你。"
溫知夏看著他把斧頭高高抬起來,落下去的時候很穩,柴裂兩半,斷面是淺黃的,散發著新鮮木頭的清香。把那半塊柴碼到柴堆頂上,心里安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二十三、二十一、十八。數字一格一格地減下去,窗外的樹葉越來越,從綠變深綠。天氣熱起來了,的臺燈每晚還是亮著,桌角的保溫杯里總是溫的。溫良每晚九點半準時去桌邊站一下,不催不趕,就是在旁邊站兩秒,看還在寫,就走開了。
五月二十號晚上,溫知夏收拾好了第二天要帶的東西。準考證、兩支鋼筆、兩支鉛筆、橡皮、尺子、量角、圓規,還有一杯水。把文盒檢查了三遍,拉鏈拉上又拉開確認了一遍,才放心地放進書包里。
坐在書桌前看了看那張被劃得麻麻的時間表。最後還剩一天,是明天的日期,還沒劃掉。拿起紅筆在那格子上畫了一條橫線,然後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在圓圈里面畫了一顆星星。
把筆放下,關掉臺燈,窗外月照進來,落在的小桌上。
隔壁床上溫良的呼吸聲沉沉的,已經睡著了。沒有立刻躺下去,坐在黑暗里聽了一會兒那個呼吸聲。那聲音又勻又穩,像一條沒有波浪的河。
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底,閉上了眼睛。
明天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