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舟！遲到！"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八分，急診科晨會班。
所有人都到齊了。住院醫師陳磊靠在墻邊翻手機，住院醫師方曉雯抱著一摞病歷本正襟危坐，周建國站在白板前，臉比昨天還難看。
八點零八分，賀知舟端著一杯豆漿晃進來了。
不是快步走進來的。
是晃。
那種剛睡醒、腦子還沒開機、全骨頭都在抗議的晃。
"遲到八分鐘，"周建國的聲音從牙里出來，"賀知舟，你是不是覺得急診科的規矩是擺設？"
賀知舟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吸了一口豆漿："路上堵。"
"你住院宿舍！走過來三分鐘！"
"電梯堵。"
周建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陳磊在旁邊沒忍住，嗤笑出聲。
他是正經名校碩士畢業，規培期間年年優秀，自認是急診科下一代骨干。看到賀知舟這種貨混進來，膈應得不行。
"行了，"周建國強怒火，"班。陳磊，你先。"
陳磊站起來，利落地匯報了昨夜的接診況——三個外傷清創，一個急闌尾炎轉外科，一個酒中毒洗胃，條理清晰，數據詳實。
周建國點點頭："不錯。方曉雯。"
方曉雯也站起來，聲音不大但邏輯清楚，把自己負責的幾個病人況一一代。
"賀知舟。"
賀知舟正低頭喝豆漿，聞言抬起眼皮，從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張皺的紙。
那紙看著像是從哪個角落撿來的，折痕橫七豎八。
他把紙往桌上一放："在這兒。"
周建國走過去拿起來。
沉默了三秒。
"賀知舟，"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你跟我解釋一下，這是什麼？"
他把那張紙舉起來，面朝眾人。
上面總共三行字。
字跡潦草得像心電圖，歪歪扭扭在一起。
陳磊湊過去看了一眼，當場笑出聲："這是病歷？我還以為是購清單呢。"
幾個護士也忍不住捂。
方曉雯皺了皺眉，沒說話。
周建國把紙拍在桌上："三個病人，你就寫了三行？連主訴、現病史、格檢查全都沒有？你是住院醫師還是來驗生活的？"
賀知舟又吸了一口豆漿，慢悠悠地說："該寫的都寫了。"
"哪個字是該寫的？！"周建國的音量拔高了一截。
陳磊趁機補刀："周主任，我看他這水平，別說住院醫了，實習生都不如。這種人到底怎麼進來的？是不是該查查？"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明晃晃地掃了賀知舟一眼，角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賀知舟連看都沒看他，語氣平淡："運氣好。"
"運氣好？"陳磊冷笑，"運氣好能當醫生？出了醫療事故你也打算靠運氣？"
賀知舟終于抬起眼皮，看了陳磊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像在看一件無關要的東西。
然後他收回目，繼續喝豆漿。
陳磊被這態度噎了一下，臉漲紅，正要再說什麼——
"夠了。"周建國打斷他，轉向賀知舟，"我最後說一次。急診科的病歷必須按規范書寫，這是底線。下次再給我這種東西，我直接上報醫務科。"
"好的主任。"賀知舟站起來，豆漿喝完了，杯子隨手扔進垃圾桶，"那我先去值班室了。"
"站住！"周建國額角的管快要了，"現在是班時間！誰允許你走的？"
"哦。"賀知舟又坐回去，掏出手機，低頭開始劃。
周建國深呼吸了三次，決定不跟這個人一般見識。再計較下去，他怕自己先進搶救室。
晨會繼續。
散會後，眾人三三兩兩離開。
陳磊路過賀知舟邊，故意低聲音："兄弟，有關系是好事，但好歹裝裝樣子。這麼明目張膽地劃水，小心哪天出了事沒人幫你兜著。"
賀知舟頭也沒抬："謝謝提醒。"
陳磊哼了一聲，走了。
會議室里很快只剩下方曉雯一個人。
沒有馬上離開。
站在桌邊，盯著賀知舟留下的那張皺的紙。
周建國走的時候嫌棄地把它扔在了桌上，沒人當回事。
方曉雯把紙拿起來，仔細辨認那三行鬼畫符般的字跡。
第一行：外傷清創，無深層損傷。
第二行：醉酒，洗胃後觀察。
第三行——
方曉雯的目定住了。
第三行寫的是三床那個老年患者。
只有短短一句話，但方曉雯反復看了三遍，瞳孔微微收。
"三床，疑似LAD近端慢閉塞基礎上急栓形，建議24小時復查鈣蛋白及冠脈CTA。"
LAD——左前降支。
冠狀脈最關鍵的一管。
方曉雯是正經的醫學碩士，太清楚這句話的分量了。
三床那個老人昨晚院的時候，主訴只是"悶兩天"。值班醫生做了心電圖，結果大致正常，鈣蛋白也沒有明顯升高，初步診斷是"悶待查"，留觀理。
沒有人覺得有問題。
但賀知舟這句話的意思是——那個老人的左前降支正在堵。
而且不是普通的堵。
是在慢閉塞的基礎上，又形了新的栓。
這種況極其蔽。常規心電圖可能只有極其細微的改變，鈣蛋白早期也可能不升高。等到癥狀明顯的時候，往往已經是大面積心梗。
方曉雯握著那張紙，手指微微發。
如果這個判斷是對的……
猛地轉，快步走向搶救室方向。
要去看三床的心電圖。
如果賀知舟是對的，那他昨晚只是路過——路過！——就從監護儀上看出了一個連值班醫生反復檢查都沒發現的致命患。
那他到底是什麼人？
方曉雯的腳步越來越快。
而此刻的值班室里，賀知舟已經躺在行軍床上，枕頭蓋著臉，呼吸均勻。
手機屏幕還亮著，游戲界面上顯示——"匹配中"。
他翻了個，嘟囔了一句："吵死了。"
走廊盡頭，三床老人的心電監護儀安靜地閃爍著。
屏幕上，V1到V4導聯的ST段，又悄悄抬高了零點五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