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老師到底什麼來頭啊？”
這句話小趙下班的時候還在嘟囔，被路過的陳磊聽見了。
“什麼來頭？本科學歷，零科研，規培勉強及格，這來頭夠清楚了。”陳磊靠在護士站臺面上，翻著手里的筆，“你別被他忽悠了，隨便說兩句誰不會？真有本事讓他去搶救室待一天試試。”
小趙了脖子，不敢再說。
第二天傍晚，科室聚餐。
名義上是歡迎新同事融集，實際上就是周建國掏腰包請大家吃頓火鍋，緩解一下最近的高氣氛。
急診科能來的都來了，住院醫師，規培生，護士，連安保科的老張都蹭了個座。
唯獨沒人通知賀知舟。
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陳磊訂包間的時候數了人頭，很自然地跳過了賀知舟的名字，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
火鍋店包間里熱氣騰騰，觥籌錯。
陳磊夾了一筷子肚，喝了口啤酒，話匣子就打開了。
“我跟你們說，我在急診科待了三年，什麼奇葩沒見過，但拎著折疊床來報到的，頭一回。”
護士小周笑得前仰後合：“我聽說他第一天就問WiFi碼，是真的假的？”
“真的，當著周主任的面問的。”陳磊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這人就是來混日子的，指不定哪個領導的親戚，塞進來鍍個金就走。”
“那周主任怎麼不把他退回去？”
“退不了吧，能進來肯定有人打過招呼。”陳磊低聲音，“據說是院辦直接發的調令，周主任當時就想去吵，被攔下來了。”
眾人換了一個心知肚明的眼神。
方曉雯坐在角落剝蝦，沒參與討論。
陳磊注意到的沉默，端著酒杯湊過去。
“方姐，你怎麼不說話？你不會覺得這人有什麼真本事吧？”
方曉雯抬頭看了他一眼。
腦子里閃過那張紙上的三行字，閃過三床老人最後確診的冠脈CTA結果。
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我不了解他，不好評價。”
“什麼不好評價的，病歷寫三行字的人你不好評價？”陳磊笑著搖頭，“方姐你就是太厚道了。我賭他撐不過三個月，到時候考核不達標，周主任親手把辭退信拍他臉上。”
“我附議。”劉浩舉起酒杯。
“我也附議。”小周跟著舉杯。
方曉雯低頭繼續剝蝦，沒再說話。
同一時間，江城一院值班室。
賀知舟坐在行軍床上，面前的折疊小桌上擺著一桶泡面，熱水剛泡上，蓋子著一雙一次筷子。
值班室的燈昏黃，走廊外隔一陣就有推車經過的聲響。
他倒也不覺得冷清，掏出手機靠在墻上看視頻，等面泡。
三分鐘，掀蓋，加了個鹵蛋和一火腸，攪了攪，開吃。
吃到一半，值班室的座機響了。
賀知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號碼是外線，區號是省城的。
他猶豫了一秒，接了。
“你好，江城一院急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一個略顯焦躁的男聲傳來。
“急診值班醫生？我是省人民醫院急診的副主任王正清，我這邊有個棘手況想咨詢一下。”
賀知舟把筷子在泡面里，靠著墻，語氣懶洋洋的。
“什麼況？”
“六十二歲男，反復發作意識喪失伴四肢搐，外院查了頭顱CT和MRI都沒事，腦電圖也沒抓到明確癲癇波。做了二十四小時態心電也沒抓到異常。但這病人三個月暈倒了五次，每次都是幾秒鐘就恢復。”
賀知舟嚼著火腸，含糊地說了一句：“發作的時候位是什麼？”
“什麼？”
“他每次暈倒之前，是站著，坐著，還是躺著？”
電話那頭翻了翻資料：“都有，沒有固定位。”
“發作前有沒有緒激或者排尿排便？”
“家屬說有一次是上廁所的時候倒的。”
“查個傾斜試驗，做個頸脈竇按試驗。”
賀知舟的語速很快，快到像是在背菜單。
“不是癲癇，也不是心源暈厥。考慮頸脈竇高敏綜合征，偶發的迷走神經反暈厥。查出來之後如果一側頸脈竇心率掉三秒以上，直接裝起搏。”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約五秒。
“你確定？頸脈竇高敏綜合征？這個發病率極低，而且他才六十二歲，年齡上不太典型。”
“不典型的病多了。”賀知舟把最後一口面吸完，“你查吧，對了湯太咸了。”
“什麼湯？”
“沒事，掛了。”
賀知舟掛了電話，把泡面桶扔進垃圾桶，手機上跳出一條游戲好友的消息：來不來？
他正要點進去，值班室門被推開了。
方曉雯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袋水果。
“聚餐剩的，給你帶了點。”
賀知舟看了一眼：“你們聚餐了？”
“嗯。”方曉雯把袋子放在桌上，頓了頓，“沒人通知你？”
“不知道有聚餐這回事。”賀知舟的語氣平淡，看不出任何緒波，“謝了。”
方曉雯站在門口沒走，猶豫了一陣。
“賀知舟，我問你個事。”
“你說。”
“三床那個老人，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值班室里安靜了兩秒。
賀知舟抬起眼皮看了方曉雯一眼，那目很淡，像是在打量一個有點多管閑事的同事。
“什麼三床？”
“你那天的病歷，最後一行寫的LAD近端慢閉塞基礎上急栓形。我去查了冠脈CTA，結果和你寫的一樣。”
方曉雯盯著他的眼睛。
賀知舟拿起一個橘子，慢慢剝。
“蒙的。”
“你蒙的？”
“運氣好。”
“和你進醫院的理由一樣？”
賀知舟剝完橘子，掰了一瓣塞里。
“方醫生，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方曉雯的抿一條線。
知道問不出什麼來了。
“那你剛才接的那通電話，也是蒙的？”
賀知舟掰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方曉雯不等他回答，轉走出了值班室。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賀知舟嚼著橘子，看了一眼門口方曉雯消失的方向。
他沒什麼表，拿起手機，點了接組隊。
三天後，方曉雯通過自己在省人民醫院的學姐打聽到了一條消息。
那個暈厥的患者，做了頸脈竇按試驗，心率驟降至每分鐘二十八次，持續四秒。
最終確診頸脈竇高敏綜合征，安裝了永久起搏。
和賀知舟在電話里說的，一模一樣。
方曉雯關掉手機，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很長時間沒有。
“他到底是什麼人？”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只有自己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