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雯沒有睡著,賀知舟也沒有睡著。
這件事只有賀知舟自己知道。
周一早上,急診科恢復了往常的忙碌節奏,留觀區的床位周轉得飛快,輸大廳坐滿了掛水的老人和小孩,分診臺的護士嗓子已經喊啞了半邊。
賀知舟照例在角落里,手機屏幕的映在他臉上,游戲里的角正在野區刷怪。
陳磊從分診臺接了個病人過來,四十八歲男,痛半小時,面還行,能自己走路,神狀態看著也不差。
“大哥,疼多久了?”
“半個多小時吧,這兒,悶悶的疼。”患者指了指骨後方。
陳磊讓他躺下,聽診搭上去聽了一圈,心律齊,沒有雜音。
“做個心電圖。”
護士推來心電圖機,十二導聯好,打出來一張紙。
陳磊拿過來看了看,竇心律,心率七十八,ST段沒有明顯抬高,T波形態還行。
“大哥,你之前有沒有心絞痛的病史?”
“有有有,去年查過,說是有點冠心病,給我開了藥,我沒怎麼吃。”
陳磊點了點頭,心里有了判斷。
“考慮不穩定型心絞痛發作,先含一片硝酸甘油,開個鈣蛋白和心酶譜,等結果出來再定方案。”
他把醫囑開好,轉去理下一個病人。
路過留觀區角落的時候,賀知舟正好站起來往茶水間走,手里著保溫杯。
他經過陳磊剛才接診的那張床位時,腳步慢了半拍,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掃了一眼掛在床尾的那張心電圖紙。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步伐沒有任何變化。
陳磊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但沒當回事。
十分鐘後,護士小周從那張床位方向小跑過來。
“陳磊,五床那個痛的,說疼得更厲害了,出了一冷汗。”
陳磊放下手里的病歷走過去,一看患者的狀態,心里咯噔一下。
剛才還能自己走路的人,現在面灰白,額頭上全是汗珠,雙手捂著口,呼吸急促。
“怎麼回事?硝酸甘油含了沒有?”
“含了,沒用。”小周的聲音有點。
陳磊的手心開始冒汗,他快步走到護士站,想再看一遍那張心電圖。
剛拿起來,就看到賀知舟端著保溫杯從茶水間出來,慢悠悠地往角落走。
“賀知舟。”
賀知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剛才路過五床的時候看了心電圖?”
“嗯,掃了一眼。”
“你看出什麼了?”
賀知舟擰開保溫杯蓋子喝了一口水,語氣跟聊天氣一樣。
“你再看看V1到V3導聯。”
陳磊低頭看手里的心電圖紙,目鎖定在V1到V3。
竇心律,心率七十八,ST段沒有明顯抬高。
沒有抬高?
他把紙湊近了一點,瞇起眼睛仔細看。
V1導聯,ST段輕微上移,不到一毫米。
V2導聯,同樣的輕微上移。
V3導聯,T波高尖。
陳磊的瞳孔放大了。
這三個導聯合在一起看,是超急期心梗的早期表現,ST段還沒來得及完全抬高,但T波已經開始變化了。
他剛才只看了整形態,沒有逐個導聯細看,掉了這個極其細微的改變。
“。”
陳磊把心電圖紙往臺面上一拍,轉就跑。
“小周,五床啟痛綠通道,急前壁心梗,馬上復查心電圖,通知導管室準備急診PCI!”
他一邊跑一邊下醫囑,聲音都在發。
“阿司匹林三百毫克嚼服,替格瑞一百八十毫克口服,肝素五千單位靜推,快!”
護士站瞬間忙一團,小周拿著藥往五床跑,另一個護士在打導管室的電話。
陳磊沖到五床,復查的心電圖已經打出來了。
V1到V4導聯,ST段弓背向上抬高,最高的地方超過了三毫米。
標準的急前壁ST段抬高型心梗死。
十分鐘前還只是輕微改變,現在已經完全展開了。
如果再晚十分鐘發現,心壞死面積會倍擴大。
陳磊的後背全了。
二十分鐘後,患者被推進了導管室。
介科反饋,前降支近段完全閉塞,球囊擴張後植支架一枚,流恢復TIMI三級。
患者轉危為安。
陳磊坐在護士站的椅子上,盯著那張最初的心電圖紙,手指在發抖。
他當了三年住院醫,急心梗見過不,但超急期這種極早期的改變,確實容易。
問題是,賀知舟只是路過掃了一眼,就看出來了。
而且他看出來了,沒說。
走了。
陳磊攥著那張紙站起來,大步走向留觀區角落。
賀知舟正靠在椅子上打游戲,耳機塞著一只,另一只垂在前。
“賀知舟。”
“嗯。”
“你剛才明明看出來了。”
賀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沒抬頭。
“看出什麼了?”
“V1到V3的超急期改變,你路過的時候就看出來了。”
“哦,那個啊。”
陳磊的太在跳。
“你看出來了為什麼不說?萬一我一直沒發現呢?萬一病人在等結果的時候心臟驟停了呢?”
賀知舟終于抬起頭,看了陳磊一眼。
那目很平,平得讓陳磊更火大。
“你又沒問我。”
陳磊的拳頭攥了。
“這是人命,不是你打游戲輸了一局的事。”
賀知舟把手機放下,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
“第一,你十分鐘發現了,沒耽誤事。第二,鈣蛋白結果出來也能確診,你開了對吧?第三,我要是每次都替你看,你什麼時候能自己長眼睛?”
陳磊被噎住了。
他張了張,想反駁,但發現賀知舟說的每一條都有道理。
鈣蛋白確實開了,就算心電圖了,等結果回報也能確診。
而且患者癥狀加重後他確實第一時間復查了心電圖,沒有真正耽誤治療。
但這不代表他能接賀知舟這種態度。
“你這人有病吧?看見了不說,非得等出事了才開口?”
賀知舟重新拿起手機,視線回到屏幕上。
“沒出事啊,人活著呢。”
陳磊深吸了一口氣,轉走了。
走出三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賀知舟一眼。
“下次你要是再看出什麼,麻煩你直接說,別等我問。”
賀知舟沒抬頭,里嗯了一聲,含含糊糊的,不知道算答應還是敷衍。
陳磊走回護士站,一屁坐在椅子上,心里堵得慌。
小周湊過來,低聲音。
“陳磊,你剛才去找他了?”
“別提了。”
“他怎麼說?”
陳磊的角往下拉了拉,學著賀知舟那個懶洋洋的語氣。
“你又沒問我。”
小周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這人是真的欠揍。”
“不是欠揍,是欠打。”陳磊把那張心電圖紙折起來塞進口袋,“但他確實看出來了,V1到V3的超急期改變,他路過掃一眼就看出來了。”
小周的笑容收了收。
“那他水平到底怎麼樣?”
陳磊沒回答這個問題,站起來去寫病歷了。
他不想承認,但心里有個聲音在說,賀知舟那一眼的功力,可能比他盯著心電圖看十分鐘還準。
這個認知讓他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