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鎖屜的作很輕,但這件事在急診科引發的震一點都不輕。
消息是小周傳出來的。
路過周建國辦公室的時候,約聽到了那句“一個月的事我收回”,回到護士站就跟劉姐說了。
劉姐跟林婉清說了,林婉清跟方曉雯說了,方曉雯沒跟任何人說,但陳磊自己從小趙里聽到了。
“周主任不開除他了?”陳磊的聲音有點尖。
“好像是,小周說聽到周主任跟他說暫時不用擔心被開除了。”小趙著脖子回答。
“憑什麼?就憑他蒙對了一次?”
“磊哥,好像不止一次了吧。”
陳磊把手里的筆往桌上一扔,站起來走了。
他心里堵得慌,說不清是什麼覺。
他在急診科干了三年,每天加班寫病歷,值夜班值到發,考核年年優秀,才混到一個住院醫的位置。
賀知舟來了不到一個月,遲到曠工打游戲,病歷寫得跟小學生作文一樣,現在居然連開除都免了。
就因為他看心電圖比別人快?就因為他蒙對了幾個診斷?
陳磊不服。
從那天開始,他就盯上了賀知舟。
不是方曉雯那種暗中觀察的盯法,而是明面上的找茬。
周三上午,陳磊拿著一份病歷走到賀知舟面前。
“賀醫生,你這份病歷有問題。”
賀知舟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聞言睜開一只眼。
“哪份?”
“昨天那個頭暈的老太太,你現病史里寫的是陣發眩暈伴惡心嘔吐三天,但護理記錄上寫的是兩天。”
“哦。”
“哦是什麼意思?病歷和護理記錄對不上,這是原則錯誤,知道嗎?”
賀知舟把兩只眼睛都睜開了,看了陳磊一眼。
“你專門來跟我說這個?”
“我是提醒你,病歷是法律文書,寫錯了出事你自己兜著。”
“行,我改。”
賀知舟說完又閉上了眼睛,沒有任何要的意思。
陳磊站在那里等了十秒。
“你不改?”
“我說了我改,沒說現在改。”
陳磊的太跳了兩下,轉走了。
類似的事在接下來幾天里發生了好幾次。
陳磊翻賀知舟的病歷翻得比醫務科還勤,今天挑一個錯別字,明天挑一個格式問題,後天說他格檢查寫得不完整。
賀知舟每次都是同一個反應,哦,行,我改。
然後繼續打游戲。
這種態度讓陳磊更火大,但又找不到真正能把他怎麼樣的把柄,因為賀知舟的診斷確實沒有錯過。
周五下午,急診科來了一個腹痛的病人。
三十五歲男,上腹部疼痛六小時,伴惡心,吐了兩次。
陳磊接診,問了病史,做了格檢查。
“大哥,昨天吃了什麼?”
“昨晚跟朋友喝了點酒,吃了燒烤。”
“疼哪兒?”
“這兒,胃這個位置。”患者指了指上腹部正中。
陳磊按了按,上腹部有痛,沒有反跳痛,腸鳴音正常。
“之前有胃病嗎?”
“有,老胃病了,一喝酒就犯。”
陳磊心里有了判斷,飲酒後上腹痛伴惡心嘔吐,有胃病史,查上腹痛,最常見的就是急胃腸炎或者胃炎急發作。
“先查個常規和肝功能,開點護胃的藥,觀察一下。”
他開完醫囑,正準備去理下一個病人,余看到賀知舟從茶水間出來,端著保溫杯往角落走。
賀知舟路過那張床位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
他的目落在患者上,停了不到兩秒。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陳磊。”
陳磊轉過頭。
“干嘛?”
“查個淀酶。”
陳磊的眉頭皺起來。
“為什麼?”
“查一下。”
“我問你為什麼,他就是個喝酒後胃疼,查也沒有胰腺炎的典型征,你讓我查淀酶?”
賀知舟喝了口水,沒有解釋,繼續往角落走。
陳磊站在原地,臉上的表在猶豫和不屑之間來回切換。
他不想聽賀知舟的,但上次心電圖的事還歷歷在目。
猶豫了五秒,他還是在醫囑里加了一條清淀酶。
一個小時後,結果回報。
清淀酶一千二百單位每升,正常值上限的十二倍。
急胰腺炎。
陳磊拿著化驗單站在護士站,臉上的一點一點褪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患者,此刻正坐在床上,前傾,雙手撐著膝蓋。
前傾坐位。
不是蜷位。
陳磊攥著化驗單,大步走向留觀區角落。
賀知舟正靠在椅子上,耳機塞著,手機屏幕上的游戲角在野區轉悠。
“賀知舟。”
“嗯。”
“你怎麼看出來的?”
賀知舟沒抬頭。
“看出什麼?”
“胰腺炎,你路過看了一眼就知道了,你到底怎麼看出來的?”
賀知舟終于抬起眼皮,看了陳磊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攥著的化驗單。
“他彎腰的姿勢。”
“什麼?”
“胃腸炎疼起來是蜷位,抱著肚子一團。胰腺炎是前傾坐位,因為前傾的時候胰腺周圍的力會減小,疼痛能緩解一點。”
陳磊的了。
“就這?”
“就這。”賀知舟低頭繼續打游戲,“基礎格檢查,教科書第三章,位與疾病的關系。你回去翻翻。”
陳磊站在那里,臉上的從白變紅,從紅變紫。
他張了張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教科書第三章。
他學過,他考試的時候還背過,但在臨床上,他從來沒有把這個知識點和實際病人聯系起來過。
而賀知舟路過看了一眼,就看出來了。
“你還有事嗎?”賀知舟的聲音從耳機後面傳出來,懶洋洋的。
陳磊攥了手里的化驗單,指節發力把紙張出了褶皺。
“賀知舟,你要是真有本事,為什麼不好好干?”
賀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著,頭也沒抬。
“我在好好干啊。”
“你管這好好干?天天打游戲睡覺,病歷寫得跟鬼畫符一樣,這好好干?”
賀知舟終于把游戲暫停了,抬起頭看著陳磊,目平靜。
“陳磊,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我經手的病人,有沒有一個被誤診的?有沒有一個被耽誤治療的?”
陳磊的張開又合上。
“沒有吧。”賀知舟把耳機摘下來掛在脖子上,“病歷寫得漂亮但診斷錯了,和病歷寫得丑但診斷對了,你選哪個?”
陳磊的結了一下。
“這不是一回事。”
“在我看來是一回事。”賀知舟重新戴上耳機,把游戲界面切回來,“醫生的本職工作是看病,不是寫作文。”
陳磊站了三秒,轉走了。
走出五步他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悶悶的。
“下次你要是又看出什麼,能不能直接告訴我,別等我開完醫囑了才說。”
角落里傳來賀知舟含糊的聲音。
“那得看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