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舟,你到底在躲什麼?”
這個問題方曉雯沒有問出口,但類似的疑問,正在急診科的好幾個人心里生。
周一上午,周建國出現在醫務科辦公室門口。
老張正在泡茶,看到他進來,招了招手。
“建國,來,坐,正好新到的尖。”
周建國關上門,在老張對面坐下,接過茶杯抿了一口。
“老張,我找你打聽個事。”
“你說。”
“賀知舟,當初是怎麼進咱們醫院的?”
老張倒茶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杯子里續水,作不不慢。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好奇,他的簡歷我看過,寫得很簡單,本科畢業,規培結束,社區衛生院干了一年,然後調到咱們這兒。”
“是啊,簡歷上不是寫得很清楚嗎。”
“老張,你跟我打馬虎眼呢?”
老張放下茶壺,看著周建國笑了笑。
“建國,有些事我真不清楚,這人是林院長親自批的調令,連面試都沒走,直接簽的合同。”
“林院長親自批的?”
“對,我當時也覺得奇怪,一個社區衛生院的住院醫,怎麼就直接調到三甲了,但林院長發話了,我能說什麼。”
周建國端著茶杯沒說話。
老張喝了口茶,又補了一句。
“建國,我勸你別往深了挖,林院長既然不說,肯定有他的道理,你就當撿了個好苗子,好好用就行了。”
“好苗子?”周建國苦笑了一下,“老張,你見過哪個好苗子,能在四分鐘理完一個腦疝患者,還能隨手用上三個月前剛發表的國際最新方案?”
老張的茶杯停在邊,眼睛瞇了一下。
“你說的是上周五那個?”
“消息傳得快。”
“急診科的事,哪有不傳的。”老張把茶杯放下,“建國,我跟你說句實話,這個人的底細,整個醫院可能只有林院長一個人知道,我問過,林院長不說,我也就不問了。”
“你就不好奇?”
“好奇有什麼用,人家愿意在你科室干活,你還不著樂?”
周建國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
“行,我知道了。”
“茶不喝了?”
“不喝了,回去上班。”
周建國走到門口,老張在後面住他。
“建國。”
“嗯?”
“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
周建國轉過。
老張的表收斂了笑意,聲音低了一些。
“賀知舟的人事檔案,是封的,我沒有權限打開,整個醫務科都沒有。”
周建國的眉頭了一下。
“封檔案?”
“對,我干了二十年醫務科,這種況只見過一次,上一個封檔案的人,後來調去了衛健委。”
周建國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好一會兒沒。
“我知道了,謝了老張。”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老張看著關上的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自言自語了一句。
“這小子,水深得很。”
同一天下午,急診科值班室。
賀知舟照例在椅子里打游戲,手機屏幕上的角正在推塔。
方曉雯從門口經過,腳步慢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
賀知舟的余捕捉到了那個視線,手指沒停,里隨口說了一句。
“方醫生,有事?”
“沒事,路過。”
方曉雯走了。
賀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把游戲暫停了。
他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
方曉雯最近看他的眼神不太對,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探究,跟之前單純的好奇不一樣。
他拿起手機,退出游戲,打開了論文閱讀的歷史記錄。
上面有十幾條最近瀏覽過的文獻,包括那篇《柳葉刀》的封面文章。
他的手指懸了一秒,然後把所有歷史記錄全部清空了。
又打開瀏覽,清除了所有緩存和搜索記錄。
做完這些,他把手機扣在口,閉上了眼睛。
值班室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那天夜里,十一點四十分。
急診科的夜班已經進了相對平靜的階段,走廊里只有值班護士偶爾走的腳步聲。
賀知舟沒有在值班室里。
他站在住院部頂樓的天臺上,靠著欄桿,手里沒有保溫杯也沒有手機,只有夜風和遠城市的燈。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區號是境外的。
他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接了起來。
“喂。”
“知舟。”
對面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一點疲憊。
“老陳。”
“你還活著就好,我還以為你把手機號也換了。”
“換了也沒用,你總能找到我。”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你躲夠了沒有?柏林那邊又來問了。”
賀知舟沒說話,夜風吹過來,把他白大褂的下擺掀起一角。
“IMRC年會下個月召開,理事會希你能回來,哪怕只是個面。”
“不去。”
“知舟,你已經消失三年了。”
“那就繼續消失。”
“沈長風現在是理事會的實際掌控者,你不回來,沒有人能制衡他。”
賀知舟的手指了手機邊框,沉默了很久。
夜風把遠的車鳴聲送過來,斷斷續續的。
“老陳,告訴他們,賀知舟已經死了。”
“知舟……”
“我說的,賀知舟已經死了,三年前就死了,現在活著的這個人只是一個急診科的住院醫,每天打打游戲看看病,好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真的不後悔?”
賀知舟抬起頭,看著頭頂漆黑的夜空,角了一下,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後悔的事多了,但回去不是其中一件。”
“好,我知道了,但是知舟,有件事我必須提醒你。”
“說。”
“沈長風最近在查一個人,一個在中國某家三甲醫院急診科工作的年輕醫生,手法和你當年很像。”
賀知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查到哪了?”
“還沒確認,只是有人把一段手錄像傳到了他那里,畫面不太清楚,但你知道沈長風這個人,他不會放過任何可能。”
賀知舟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話時長,兩分四十七秒。
他把手機重新回耳邊。
“老陳,幫我一個忙。”
“你說。”
“如果沈長風那邊有人來江城,提前告訴我一聲。”
“你打算怎麼辦?”
賀知舟轉過,背靠著欄桿,目落在遠醫院住院部亮著的幾扇窗戶上。
“沒打算怎麼辦,就是想提前知道而已。”
“知舟,你如果需要幫忙……”
“不需要,老陳,你別摻和進來,沈長風的手段你比我清楚。”
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行,我盯著,有消息第一時間通知你。”
“嗯。”
“還有,知舟。”
“嗯?”
“照顧好自己,別老熬夜。”
賀知舟角扯了一下,“你跟我們護士長說的話一模一樣。”
“那說明你們護士長是個明白人。”
“掛了。”
“等等,最後一句。”
“說。”
“不管你怎麼想,賀知舟沒有死,從來都沒有。”
賀知舟握著手機,沒有回答。
三秒後,他按下了掛斷鍵。
天臺上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聲和遠偶爾傳來的救護車鳴笛。
賀知舟在欄桿邊站了一會兒,把手機揣回口袋,拉開天臺的門走了下去。
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他的腳步聲激活了一盞又一盞白熾燈,又在後一盞一盞熄滅。
回到急診科值班室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二點。
他把白大褂往上一裹,進行軍床里,閉上了眼睛。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老陳發來的一條消息。
“柏林那邊的事我會理,你安心當你的咸魚。”
賀知舟沒有回復,把手機扣過去,屏幕朝下。
黑暗中,他的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上空調出風口的隙,很久沒有合上。
走廊那頭,護士站的小夜燈還亮著,小周在值班臺後面打瞌睡,監護儀的滴滴聲規律而平穩。
一切看起來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但賀知舟知道,平靜的日子可能不會太久了。
沈長風這個人,一旦起了疑心,就不會停下來。
三年前他沒能把自己徹底摁死,這三年一定沒有放棄過尋找。
賀知舟翻了個,面朝墻壁。
“麻煩。”他悶悶地嘟囔了一個字。
然後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
明天還有班要上,還有魚要。
至于沈長風,至于柏林,至于那個已經死掉的賀知舟。
以後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