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舟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值班室外面的雨聲大得嚇人,像有人拿消防水管對著窗戶沖,玻璃被砸得啪啪響。
他出手機看了一眼,周建國。
“喂。”
“賀知舟,起來,批量傷員預警,高速連環追尾,十二輛車,重傷超過十五個,十分鐘後到。”
周建國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急促,背景里能聽到護士站那邊已經一鍋粥。
賀知舟坐起來,腳踩進鞋里,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多紅標?”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還不知道,120那邊說至五六個危重,你趕出來。”
“來了。”
賀知舟掛了電話,站起來把白大褂的扣子系了兩顆,推開值班室的門。
走廊里已經亮起了所有的燈,護士們在跑,有人在推搶救車,有人在清點資,林婉清正站在護士站前面清點急救包的數量。
周建國站在走廊中間,手里拿著對講機,正在一個一個打電話。
“陳磊,你在哪?趕回來。”
“方曉雯呢?方曉雯今晚不值班?讓也回來。”
“小趙,把二號和三號搶救室全部打開,監護儀推到位,氣管管包準備六套。”
賀知舟走到周建國旁邊,靠在墻上,雙手在白大褂口袋里。
周建國看了他一眼,沒工夫寒暄。
“你負責分診,傷員進來先過你這一關,分完了我和陳磊接手紅標。”
“行。”
林婉清從護士站那邊跑過來,手里抱著一摞分診標簽,紅黃綠黑四種。
“賀老師,標簽給你。”
賀知舟接過來,在手里翻了翻。
“計呢?”
“在分診臺上放著呢。”
“不用了,把聽診也撤了,沒時間一個一個量。”
林婉清愣了一下,“不量怎麼分診?”
賀知舟沒回答,拿著那摞標簽往急診大廳走。
周建國在後面喊了一句,“賀知舟,別了。”
“不了。”
急診大廳的自門外面是瓢潑大雨,雨幕厚得看不清對面的停車場,只有救護車的警燈在雨里閃著紅藍替的。
賀知舟站在分診臺後面,把四種的標簽分開擺好,紅的在最左邊,黑的在最右邊。
林婉清站在他旁邊,手里拿著記錄板,筆尖抵在紙上準備記錄。
“賀老師,你真的不用聽診?”
“十五個重傷員,每個人量一遍聽一遍呼吸音,你算算要多久。”
林婉清算了一下,“每個人最快也要兩分鐘。”
“兩分鐘乘以十五,半小時,紅標的等不了半小時。”
林婉清咬了咬,沒再說話。
遠的雨幕里,第一輛救護車的廓出現了,警笛聲穿雨聲傳過來。
賀知舟的手指在分診臺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他的眼睛盯著那輛越來越近的救護車,整個人的狀態在那一瞬間發生了變化。
肩膀不再松垮地靠著臺面,脊背直了起來,眼皮不再耷拉,瞳孔里映著急診大廳的白熾燈,清醒得不像是三分鐘前還在睡覺的人。
林婉清站在旁邊,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賀知舟這副樣子。
那種平時掛在他上的慵懶散漫,像被人一把扯掉的外套,底下出來的東西讓說不上來是什麼覺。
救護車停在急診大廳門口,後門被推開,雨水灌進來,擔架車被推下來的時候子在地上打。
“第一個,男,四十多歲,方向盤傷,部畸形。”隨車醫生在雨里喊。
賀知舟的目落在擔架上那個人上,停留了不到三秒。
“紅標,連枷,左側至四肋骨骨折,送一號搶救室。”
擔架被推走,第二個跟著進來。
“,二十出頭,頭部外傷,一直在喊疼。”
賀知舟掃了一眼,“黃標,頭皮裂傷,意識清楚,留觀區合。”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救護車一輛接一輛地停在門口,擔架像流水線一樣被推進來,賀知舟站在分診臺後面,每一個經過他面前的傷員,他給出判斷的時間都沒有超過十秒。
林婉清在旁邊記錄,筆尖飛快地劃過紙面,幾乎跟不上賀知舟報出信息的速度。
“賀老師,第七個你說的什麼?我沒聽清。”
“黃標,左側骨干骨折,先固定,不急。”
“好。”
第八個被推進來的時候,賀知舟的聲音突然變了調。
“這個紅標,氣管偏移,右側張力氣,馬上穿刺減,別等了,就在這兒做。”
林婉清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傷員,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臉發紫,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
“我去周主任。”
“來不及,針給我。”
賀知舟從旁邊的急救車上出一針頭,酒棉球在鎖骨中線第二肋間了一下,針頭刺的瞬間,一氣從針尾噴出來,傷員的呼吸立刻順暢了幾分。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
賀知舟把針固定好,對旁邊的護士說了句,“送二號搶救室,等周主任來放腔閉式引流。”
然後他轉回分診臺,繼續看下一個。
林婉清握著記錄板的手有點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震。
第十一個傷員被推進來的時候,是一個年輕,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左明顯畸形,小中段角彎曲,是個開放骨折。
疼得臉發白,但意識很清楚,還在跟旁邊的護士說話。
“我好疼,是不是斷了?”
賀知舟的目在上停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個傷員都多停了兩秒。
他拿起一張綠標,手指著標簽的邊緣,沒有上去。
林婉清注意到了他的猶豫,“賀老師?”
賀知舟放下綠標,拿起一張紅標。
“這個改紅標,馬上查腹部CT,有腹腔出。”
林婉清看了看那個孩,除了上的傷,看不出任何其他問題,意識清楚,面雖然白但還沒到休克的程度。
“賀老師,你確定嗎?看起來只是骨折。”
賀知舟把紅標在了擔架的扶手上。
“確定,現在就去,別耽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