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麻煩。”
賀知舟嘟囔完這句話，把手機揣回口袋，從門框上直起來。
麻煩歸麻煩，眼前的事還得理。
他往二號搶救室走的時候，林婉清正好從里面出來，手里拿著記錄本。
“引流量怎麼樣？”
“最近十五分鐘出了一百二，比之前慢了一點。”
“呢？”
“輸了兩個單位紅細胞之後回到一百零五比七十了，心率也降到九十八了。”
賀知舟點了點頭，“暫時穩住了，繼續觀察，如果引流量再降，就不用開了。”
“那介還做不做？”
“看況，如果接下來一小時引流量能降到每小時五十以下，保守治療就夠了，肋間脈的小分支有時候能自己止住。”
林婉清在記錄本上寫了幾筆，“好，我盯著。”
“周主任呢？”
“在一號搶救室，連枷那個患者氧又掉了，他在調呼吸機參數。”
賀知舟往一號搶救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沒有過去的意思。
“周主任能理，不用我。”
他轉往護士站走，走到一半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電話，周建國打來的。
“賀知舟，你在哪？”
“護士站門口。”
“過來一趟，一號搶救室。”
“怎麼了？”
“連枷那個，我調了三次呼吸機參數，氧還是上不去，你來看看。”
賀知舟改了方向，往一號搶救室走。
推開門的時候，周建國站在呼吸機旁邊，額頭上有汗。
監護儀上的氧數字顯示八十八，心率一百二十五。
“什麼況？”賀知舟走到床邊。
“PEEP加到十了，氣量也調過了，氧濃度百分之百，氧就是上不去。”
賀知舟看了一眼呼吸機的參數設置，又看了看患者的廓起伏。
“左邊廓度比右邊小。”
“我也注意到了，但剛才拍的片沒看到明顯的氣。”
賀知舟彎下腰，把聽診在患者左側壁上聽了幾秒。
“呼吸音減弱，但不是消失，不像氣。”
他直起來，手指在患者左側壁上按了幾下。
“叩診濁音。”
周建國湊過來，“濁音？那是積？”
“大量，片可能拍的時候還沒積到這個量，現在已經迫肺組織了。”
“那得放引流。”
“對，左側也放一腔閉式引流管，位置選腋中線第六肋間。”
周建國已經在喊護士準備引流包了。
賀知舟站在旁邊看著，沒有手的意思。
周建國回過頭，“你來還是我來？”
“你來吧，這個不難。”
周建國沒跟他客氣，消毒鋪巾，局麻，切開，鈍分離，手指探腔的瞬間，一暗紅的順著引流管涌了出來。
“出來了，量不。”
引流瓶里的面快速上升，五百，八百，一千。
監護儀上的氧數字開始往上跳，八十九，九十一，九十三，九十五。
周建國松了口氣，“上來了。”
“嗯，肺復張了，繼續觀察引流量，如果超過一千五就得考慮開探查。”
“知道了。”周建國了額頭的汗，“你怎麼一聽就知道是？”
“左側連枷，肋骨斷了四，肋間管和肺表面都可能有損傷，腔積只是時間問題，剛拍片的時候量還不夠多，現在夠了。”
周建國看著他，搖了搖頭。
“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跟你一樣長的，就是用的地方不太一樣。”
周建國被他這句話逗得哭笑不得，“行了，這邊我盯著，你去看看外面還有沒有需要理的。”
賀知舟從搶救室出來，走廊里比一個小時前安靜了很多，大部分傷員已經被分流到了各個科室，留觀區里只剩下幾個輕傷的在等家屬來接。
他走到護士站，小周趴在臺面上打瞌睡，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賀老師，外面沒事了吧？”
“差不多了，你去休息吧，我在這兒盯著。”
“真的？那我去瞇一會兒，有事我。”
“去吧。”
小周激地看了他一眼，起往休息室走了。
賀知舟坐到護士站的椅子上，面前的電腦屏幕還亮著，上面是今晚所有傷員的分診記錄。
他掃了一眼，目在第十一個傷員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林小雨，，二十六歲，脾臟三級裂傷，腹腔積約八百毫升，已送手室行脾切除。
他把視線移開，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沒看。
過了幾分鐘，林婉清從二號搶救室出來，走到護士站。
“賀老師，氣那個引流量降了，最近十五分鐘只出了六十。”
“好，繼續觀察，明天早上復查片。”
“好。”林婉清把記錄本放在臺面上，猶豫了一下，“賀老師。”
“嗯？”
“今晚那個脾破裂的孩，手順利嗎？”
“我剛問了普外科，手做完了，脾臟沒保住，全切了，但人沒事，後送ICU觀察。”
賀知舟嗯了一聲，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林婉清站在那里，了。
“賀老師，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當時看到肩膀，第一反應就是脾破裂嗎？”
賀知舟轉了一下椅子，面朝。
“不是第一反應，是唯一的反應。”
“什麼意思？”
“一個下肢骨折的患者，疼痛應該集中在傷，的右手確實在按，說明的意識對骨折的疼痛有正常反應，但左手在肩膀，這個作是無意識的，說明那個疼痛不是主關注的，而是自己在應對的。”
林婉清聽得很認真，點了點頭。
“牽涉痛的特點就是患者自己說不清楚來源，只覺得某個地方不舒服，會下意識地去，但你問哪里疼，會說疼，不會提肩膀。”
“所以你不是在看的傷，你是在看的作。”
“傷誰都會看，作才是真正的信息。”
林婉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記錄本，上面麻麻寫滿了今晚的數據。
“賀老師，這些東西教科書上不會教。”
“教科書教的是知識，臨床教的是觀察，這兩個不是一回事。”
賀知舟說完這句話，又轉回去面對電腦屏幕，明顯是結束話題的意思。
林婉清識趣地沒再問，拿起記錄本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賀老師，面包在外賣柜第三格，你真的該吃點東西。”
“知道了。”
林婉清走了。
急診科的走廊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監護儀的滴滴聲和窗外漸漸變小的雨聲。
賀知舟坐在護士站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剛才沒看的那條消息。
還是老陳發的。
“補充一下，查錄像的人是沈長風手下一個周明的，在柏林IMRC做行政書，上周剛境，目的地寫的是北京，但我查到他買了一張北京到江城的高鐵票，後天到。”
賀知舟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後天。
他把消息刪掉，清空了和老陳的聊天記錄，然後把手機鎖屏扣在桌上。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天邊約有一點灰白的，快天亮了。
賀知舟站起來，走到外賣柜前面，拉開第三格，里面放著一個塑料袋，裝著兩個豆沙面包和一盒牛。
他拿出來，撕開面包的包裝咬了一口，靠在墻上慢慢嚼著。
走廊盡頭，周建國從一號搶救室出來，看到他站在那兒吃面包，走了過來。
“還沒睡？”
“剛準備吃點東西。”
“連枷那個穩住了，引流量在減，氧維持在九十六，明天轉ICU繼續觀察。”
“嗯。”
周建國靠在旁邊的墻上，看著賀知舟啃面包的樣子，沉默了一會兒。
“今晚辛苦了。”
“還行，比我打排位賽輕松。”
周建國笑了一聲，“你小子，。”
賀知舟把最後一口面包塞進里，拿起那盒牛了吸管。
“主任，今晚的手錄像，院里會存檔嗎？”
周建國愣了一下，“搶救室的監控錄像嗎？那是常規存檔的，怎麼了？”
“我是說分診那段，大廳的監控。”
“大廳也有錄像，都是自存儲的，你問這個干嘛？”
賀知舟吸了一口牛，語氣很隨意。
“沒什麼，就是想提醒你一句，院里的監控系統是不是該換了，畫質太差，萬一有醫療糾紛調錄像都看不清楚。”
周建國看著他，總覺得這話里有話。
“你是想讓我換高清的，還是想讓我把舊的刪了？”
賀知舟把空牛盒丟進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面包渣。
“主任，你想多了，我就是隨口一說。”
“你這人，隨口一說的話我還真不敢隨便聽。”
賀知舟沖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凌晨的燈下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區別，懶洋洋的，吊兒郎當的。
但周建國盯著那個笑容看了兩秒，總覺得哪里不太對。
“行了，天快亮了，你回去睡一會兒，七點半班。”
“好。”
賀知舟轉往值班室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主任。”
“嗯？”
“監控的事，真的考慮一下。”
周建國站在走廊里，看著他推開值班室的門走進去，門在後輕輕合上。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五點四十三分。
然後他打開了和林院長的對話框，輸了一行字。
“林院長，我們院的監控錄像存儲系統，外部人員有沒有可能調取？”
消息發出去，過了很久都沒有回復。
周建國把手機揣回口袋，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最後搖了搖頭，轉回了辦公室。
急診科的燈在晨曦中顯得越來越淡，窗外的天空從灰白變了淺藍，雨後的空氣過沒關嚴的窗滲進來，帶著潤的涼意。
值班室里，賀知舟躺在行軍床上，手機扣在口，眼睛閉著。
後天，周明就到江城了。
沈長風派人來查錄像，說明他已經不是單純的懷疑了，而是在搜集證據。
如果那些手錄像被帶回柏林，以沈長風對他手法的了解程度，最多三天就能確認。
賀知舟翻了個，把被子往頭上拉了拉。
他需要想個辦法。
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需要睡覺。
七點半還得班，完班還得繼續魚。
至于沈長風的人後天到江城這件事，他決定留給明天的自己去頭疼。
行軍床的彈簧吱呀響了一聲，然後值班室徹底安靜了。
走廊那頭，方曉雯推開急診科的玻璃門走了進來，今天早班，來得比平時早了十分鐘。
經過護士站的時候，小周剛從休息室出來，還在眼睛。
“方姐，你來得好早。”
“昨晚聽說出大事了，高速連環追尾？”
“對，十五個傷員，忙了一宿。”
“嚴重嗎？”
小周低了聲音，“方姐，你不知道，昨晚賀老師太嚇人了。”
方曉雯的腳步慢了一下，“怎麼了？”
“十五個傷員，他一個人分診，每個人不到十秒就分完了，最厲害的是有個孩，所有人都覺得只是骨折，他愣是看出來脾臟破裂了。”
“怎麼看出來的？”
“說是那個孩一直在肩膀，什麼Kehr征，教科書上的東西，但現場那麼，就他一個人注意到了。”
方曉雯站在護士站前面，手指無意識地著自己的工牌。
“後來呢？”
“後來CT一查，脾臟三級裂傷，腹腔里八百毫升的，再晚一個小時人就沒了。”
方曉雯沒說話，目往值班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門關著，里面沒有聲音。
收回視線，在護士站坐下，打開電腦開始看昨晚的記錄。
屏幕上一條一條的分診記錄滾過去，賀知舟的名字出現在每一條的理醫師欄里。
方曉雯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然後打開了另一個瀏覽窗口。
搜索欄里，的手指懸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有輸。
關掉了瀏覽，繼續看病歷。
小周在旁邊整理護士站的臺面，隨口說了一句。
“方姐，你說賀老師以前到底是干什麼的？”
方曉雯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拍。
“不知道。”
“你不好奇嗎？”
方曉雯把電腦屏幕上的病歷翻到下一頁。
“好奇有什麼用，他不想說的事，誰也問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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