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老師的手,不是咱們這個級別的醫生該有的手。”
方曉雯聽到這話,沒有接。
比陳磊更早就得出了同樣的判斷。
留觀區七床的引流管在穩定地往外排,氧維持在九十四,患者的呼吸也平順下來了。
方曉雯讓小周守著,自己走出留觀區。
剛到走廊中間,對講機響了。
“急診科,120通知,高速追尾事故補充轉運三名傷員,五分鐘後到,兩紅一黃,重復,兩紅一黃。”
方曉雯握著對講機罵了一句。
“昨晚不是全部轉完了嗎?”
對講機那頭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消防後半夜才把最後三輛車切開的,里面困了三個人,凌晨五點送到臨區醫院做了初步理,他們那邊人手不夠,現在轉過來了。”
方曉雯按下對講鍵,“收到。”
轉跑的時候差點撞上賀知舟,他正靠在走廊墻邊喝水。
“又來了?”
“三個,兩紅一黃。”
“周主任醒了沒有?”
“還沒打通。”
賀知舟把水瓶擰上蓋,“別他了,讓他多睡一會兒,我接。”
方曉雯看著他眼睛下面發青的一圈,“你也一夜沒睡。”
“我年輕,扛得住。”
方曉雯沒再多說,兩個人往急診大廳走。
五分鐘後,三輛救護車停在門口。
第一個被推進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雙下肢畸形嚴重,大部扎著止帶,繃帶從淺紅變了深紅。
賀知舟掃了一眼,“紅標,雙下肢傷,被困時間超過六小時,查電解質和紅蛋白,鉀高了先用胰島素加葡萄糖降。”
“要上濾嗎?”方曉雯問。
“不急,等鉀結果出來再決定,先補,堿化尿,保住腎臟。”
方曉雯記下來,“補什麼?”
“碳酸氫鈉加生理鹽水替輸,速度先開到每小時五百,尿量起來了再往下調。”
賀知舟說這些話的時候手沒停,已經在給患者扎第二條靜脈通路了,一針見,留置針固定好的速度比小周還快。
第二輛救護車推進來一個四十來歲的人,腹部有一道撕裂傷,一截發灰的腸管在外面。
“紅標,腹部穿傷,腸管出,別往回塞,拿生理鹽水紗布蓋上,聯系普外科下來接人。”
賀知舟一邊說一邊打開了一瓶生理鹽水,倒在紗布上。
方曉雯看著他沖洗暴腸管的手法,手里的筆停了。
他沖洗的方向是從創面中心向外輻,每一下沖洗的力度和角度都帶著一種經過大量重復之後形的流暢。
國規培教學用的是環形沖洗法,從外向。
賀知舟用的這套手法,只在歐洲創傷外科協會去年更新的指南附錄里見過。
“賀老師,你這個沖洗手法跟教科書上不一樣。”話出口就想收回來。
賀知舟頭都沒抬,“網上看的視頻,好用就用了。”
方曉雯沒再追問。
第三個傷員相對輕一些,年輕男,右前臂開放骨折,斷端的碎骨片在外面,橈脈斷了一小截,從創口里往外冒。
“黃標,但橈脈得先理。”賀知舟把紗布遞給旁邊的護士,回頭看了一眼陳磊,“你來。”
陳磊剛跟過來,正在氣,“我來做什麼?”
“橈脈結扎,你上。”
“我?上次我連穿都做不了。”
“這個比穿簡單,先夾住斷端再打結就行了,你做,我看著。”
陳磊猶豫了一秒,看了看那條還在出的橈脈。
方曉雯在旁邊說了一句,“陳磊,難得有人愿意教你,別磨嘰。”
陳磊咬了咬牙,套上手套站到了創口前面。
“先用止鉗夾住斷端,近心端那頭。”賀知舟站在他對面,手在口袋里。
陳磊拿起止鉗探進創口,第一次了,鉗子沒夾住。
“別張,鉗口對準管壁再合,你剛才角度偏了。”
第二次,夾住了,出量銳減。
“好,現在穿線,打方結,三個。”
陳磊拿起持針穿好線,繞過管斷端開始打結,第一個方結打得有些慢,但收線的力度控制得還不錯。
“可以,繼續。”
第二個,第三個,出徹底停了。
陳磊摘下手套的時候掌心全是汗水。
“賀老師,你說的那個辦法真有用,呼吸三次然後告訴自己是手在做。”
賀知舟嗯了一聲,“記住今天這個覺,下次就不用呼吸三次了,一次就夠了,再往後連呼吸都省了。”
“這是你自己總結的經驗?”
“不是,教我的那個老頭子總結的,他說外科醫生的手不是練出來的,是忘出來的,忘掉張,忘掉自己,手自然就穩了。”
陳磊把這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方曉雯也默念了一遍。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里,急診科沒有消停過。
昨晚留下的患者要復查換藥,新掛號的急診患者在排隊,樓上各科室轉下來的會診單堆了一桌子。
賀知舟的手沒停過。
“這個清創誰做的?得跟鎖邊一樣歪,拆了重來。”
“這個石膏誰打的?角度偏了將近十五度,骨折線對不上,卸了重新打。”
“方醫生,幫我拿四號線,不對,換五號的,這個老太太的皮太薄了,四號線會把組織切穿。”
方曉雯遞械遞到手酸,一直在觀察賀知舟做每一個作的習慣。
教科書上分三步完的作他兩步就做完了,需要助手暴野的作他一只手就能搞定。
這些差異單看某一不算什麼,但放在一起看就能發現一個很明顯的問題。
他的手作系和國任何一所醫學院教出來的東西都不一樣。
第七個患者的時候,賀知舟做了一個心包穿刺引流。
方曉雯刻意盯著他的進針路徑看。
劍突下路,針尖朝向左肩方向,邊進針邊回。
標準的Seldinger技改良穿刺法,教科書上推薦的進針角度是四十五度。
賀知舟用的是三十度。
這個角度,兩年前《歐洲心臟雜志》上剛發了一篇大樣本研究,證明三十度角穿刺的安全窗口比四十五度更大,國目前幾乎沒有醫院在臨床上應用。
方曉雯遞紗布給他的時候指尖到了他的手套。
他的手很涼,但穩到讓人發怵。
第七個患者理完,時鐘指向上午十點三十五分。
賀知舟摘下手套扔進垃圾桶,活了兩下手指關節,轉過來掃了一眼走廊里的幾個人。
方曉雯站在護士站旁邊,手里還攥著最後一份記錄單。
陳磊靠在搶救室門框上,微張著。
小周趴在臺面上,困得眼皮直打架。
賀知舟看了他們一圈,“行了,剩下的你們能理,我回去睡了。”
轉就往值班室走。
走出十幾步遠,整條走廊安安靜靜的,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方曉雯看著他推開值班室的門走進去,門在後輕輕合上。
陳磊在旁邊站了好半天,才出一句話來。
“方姐,你說他到底做過多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