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您讓我照顧的這個孩子,比您當年還能藏。”
趙德明說完這句話,把照片重新鎖進了屜里。
同一時刻,急診科的值班室里燈是暗的。
陳磊沒有值班,但他人在醫院,坐在急診科旁邊那間教學用的小會議室里,面前的電腦屏幕亮著。
屏幕上播放的是醫院部監控系統調出來的錄像。
錄像拍的是留觀區,時間顯示的是昨天凌晨,也就是他腔穿刺做不下去的那一段。
畫面里的賀知舟從他後走過來,撥開他的手腕,接過穿刺針,左手定位,右手進針。
陳磊把進度條往回拖了三秒,重新播放。
撥手腕,接針,定位,進針。
他又拖回去,又放了一遍。
第十一遍的時候,他按了暫停。
畫面停在賀知舟右手進針的那個瞬間,針尖剛剛到皮表面,角度,力度,手腕的旋轉幅度,全都被定格在了一幀畫面里。
陳磊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
他學過腔穿刺的標準作,也看過不教學視頻,省人民醫院外科主任做穿刺的錄像他也存了好幾段。
但那些錄像里的手,跟屏幕上這雙手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東西。
省人民醫院的主任做穿刺,手是穩的,但穩里面帶著一人為的控制,能看出來在主發力維持穩定。
賀知舟的手不一樣。
他的手看起來不像在控制什麼,更像是手本就長在了那個位置上,針和手和肋骨之間的關系是天然的,不需要調整,不需要對抗任何東西。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陳磊嚇了一跳,手忙腳地去關屏幕。
“看什麼呢?”賀知舟靠在門框上。
“沒,沒什麼,看教學視頻。”
賀知舟掃了一眼屏幕,畫面已經被切到了桌面,但任務欄里還掛著播放的圖標。
“你用院系統調了監控?”
陳磊張了張,“我就看了自己值班那段。”
“看了多遍?”
陳磊低下了頭,“十一遍。”
賀知舟嗯了一聲,走進來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旁邊,從口袋里掏出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看出什麼了?”
陳磊猶豫了一下,“你進針的位置比教科書推薦的偏下了大概半公分。”
賀知舟擰保溫杯蓋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你看了十一遍,不可能只看出位置偏了半公分,你肯定也想過為什麼偏,說說你的想法。”
陳磊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組織了一下語言。
“那個患者是左側三肋骨骨折,傷的時候壁有反痙攣,加上疼痛刺激,膈可能出現了反應抬高,如果按標準定位腋中線第六肋間進針,實際穿刺的深度可能已經越過了腔到了膈水平。”
他停了一下。
“你往下偏半公分,是在補償膈抬高帶來的位移。”
賀知舟擰好保溫杯蓋放到桌上。
“那個患者有膈抬高,按標準位置會穿到肝,你能問出這個問題,說明你有救。”
陳磊攥著自己的膝蓋,手指收了又松開。
“賀老師,這些東西你是跟誰學的?”
“你問這個干嘛?”
“我想知道這種臨床判斷是怎麼練出來的,十一遍錄像我能看出位置偏差,但如果現場讓我做,我做不到你那個反應速度,從看到患者到決定偏移半公分,你中間用了多長時間?”
“沒量過。”
“大概呢?”
“大概就是手到的時候腦子已經算完了,中間沒有間隔。”
陳磊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把又松開,“這種不需要思考的條件反,得做多臺才能練出來?”
“不知道,做多了就有了,跟你吃飯用筷子一樣,沒人會數自己吃了多頓飯才學會的。”
陳磊垂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遞給賀知舟。
賀知舟沒接,指了指桌上的保溫杯,“我有水。”
“這個是新的,涼的,你保溫杯里那個都喝了一天了。”
賀知舟看了他一眼,把礦泉水接過去放到手邊。
“還有別的問題嗎?”
陳磊想了想,“有一個。”
“問。”
“那天你教我那個辦法,呼吸三次然後假裝手是別人的手,後半段我試了,確實有用,手不抖了,但我做完之後回想整個過程,發現自己對中細節的記憶是模糊的,就像斷片了一樣。”
“那就對了。”
“對了?這不是走神嗎?”
“不是走神,是你的注意力從意識層轉到了作層,你不再用腦子指揮手了,手自己在跑程序,所以大腦騰不出空間來錄像,事後回憶就是糊的。”
陳磊皺著眉頭消化了一會兒。
“那你做手的時候也是這種狀態嗎?”
“差不多,但我能同時記住細節,因為干得久了兩邊都不占太多資源。”
“這算什麼級別?”
“什麼什麼級別?”
陳磊的聲音低了很多,“賀老師,我在省人民醫院規培的時候,外科主任做手我在旁邊拉過鉤,他的手已經是我見過最穩的了,但跟你比差距很大,你到底是什麼級別的醫生?”
賀知舟靠在椅背上,兩只手叉擱在腦後,看著天花板。
“我是住院醫。”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那你覺得是什麼答案你才滿意?”
陳磊直直地看著他,“我不知道答案是什麼,但我知道一個社區衛生中心出來的住院醫不可能有你這種手。”
賀知舟從椅子上站起來,把礦泉水拿上,往門口走。
“陳磊。”
“嗯?”
“你今天問的那個關于進針偏移的問題,全急診科只有你一個人問了出來,這比你做一百次腔穿刺都值。”
陳磊坐在椅子上沒。
“但別再用監控系統看錄像了,那個有日志記錄的,看多了會被信息科標記。”
賀知舟推開門走出去了。
陳磊一個人坐在黑乎乎的會議室里,對著亮著桌面壁紙的電腦屏幕發了一會兒呆。
他把播放的窗口關掉,清空了最近播放記錄,然後關了電腦。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那頭賀知舟的背影已經拐進了值班室,門沒關嚴實,出一條窄窄的。
陳磊站在走廊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兩只手。
拇指和食指合起來比了個針的姿勢,手腕微微轉了一下。
不抖。
他把手放下來,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走過值班室門口的時候,他聽到里面傳出賀知舟的聲音,帶著那種已經半睡半醒的含糊調子。
“明天早上班你替我打個卡,我多睡半小時。”
陳磊的腳步停了一拍。
“賀老師,打卡機是人臉識別的。”
里面安靜了兩秒。
“那算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