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算了,晚安。”
賀知舟這句話說完,值班室里安靜了下來。
陳磊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才走,腳步聲慢慢消失在拐角那頭。
方曉雯那天晚上沒有回家。
班之後沒去休息,坐進了急診科旁邊那間空著的小辦公室里,反鎖了門,拉上窗簾,打開筆記本電腦把屏幕亮度調到最低。
先沒有搜任何東西,而是拿起手機翻到了通訊錄里一個很久沒聯系過的名字。
趙穎,本科同班同學,畢業後去國讀了外科學博士,現在波士頓一家教學醫院當住院醫。
時差剛好,那邊是早上。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方曉雯?你大半夜不睡覺給我打越洋電話?”
“時差合適,不耽誤你吧。”
“再有十五分鐘要查房了,長話短說。”
“幫我打聽個人,外科方向的,在北那邊發表過論文,名字只用寫,姓He,首字母Z。”
電話那頭忽然沒了聲音。
過了四五秒,趙穎的語氣變了。
“你怎麼會問這個名字?”
方曉雯攥著手機換了個姿勢,“你知道這個人?”
“知道,Z. He在北外科圈子里算是個傳說了,你等等,讓我捋一捋。”
那邊傳來咖啡杯磕在桌面上的聲音。
“大概三四年前,約翰·霍普金斯醫院出了一個極年輕的外科研究員,發了好幾篇論文,每一篇都夠得上改寫臨床標準的級別,北幾個頂級外科中心全都瘋了一樣搶他。”
“有多年輕?”
“據說發第一篇論文的時候二十三四歲,霍普金斯的外科研究員,二十三四歲,你自己品品這是什麼概念。”
方曉雯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後來呢?”
“後來那個人突然消失了,所有跟他有關的項目公告全部撤掉了,霍普金斯方一個字都不提,簽了什麼保協議似的,圈子里傳過很多說法,有說學倫理爭議的,有說牽扯到某個實驗項目被急停的,但沒有一個傳聞有實錘。”
“他的全名你知道嗎?”
“不知道,發表的東西上面統一用寫Z. He,我專門問過我們科里一個從霍普金斯轉來的attending,他只說這個人中文姓賀,其余什麼都不肯。”
“問了就不說?”
“問了他臉就變,後來他跟我講了一句話,他說這個名字在霍普金斯部是個忌,誰都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存在過,但誰都不愿意提。”
方曉雯的抿了一條線。
“論文還能查到嗎?”
“論文還在,數據庫里沒有撤稿,但作者簡介全是空白的,連單位署名都只剩一個寫,個人照片什麼的更別想了,清理得干干凈凈。”
“清理得這麼干凈,背後得有多大的力量在推?”
趙穎的聲音低了一點,“我當時也這麼想過,所以沒敢再往下查,方曉雯,你到底在干嘛?”
“看文獻的時候到了這個名字,好奇隨便問問。”
“你的聲音不像隨便問問,你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
“想多了。”
“你邊是不是有什麼人跟這個名字對得上?”
方曉雯沒接這句話。
趙穎在那頭等了幾秒,嘆了口氣,“行吧你不說我不你,但我提醒你一句,Z. He這個人消失得太徹底了,能讓霍普金斯這種級別的機構集噤聲的力,你一個地方三甲的住院醫最好不要去。”
“知道了,謝了,改天請你吃飯。”
“隔著太平洋請我吃飯?”
“等你回國。”
電話掛斷了。
方曉雯把手機扣在桌上,轉面對電腦屏幕。
在搜索欄里敲了一行英文,日瓦全球外科創新峰會2021。
翻了七頁全是過期鏈接,圖片加載不出來。
換了搜法,找第三方的網頁緩存。
一個瑞士本地新聞網站的舊快照還沒被清理,加載了將近半分鐘。
頁面底部有一張合影,三排人,西裝領帶,背景是會議中心的大廳。
兩手指控板,一點一點把照片放大。
後排右側第三個位置。
年輕的亞洲面孔,西裝穿得有些松,站姿微歪,前的名牌被像素拉得模糊,但還勉強能辨認出兩個字母和一個姓。
Z. He.
方曉雯截了圖,打開手機相冊翻出前幾天在護士站隨手拍的一張賀知舟側臉打游戲的照片,兩張圖并排放在屏幕上,眉骨弧度,鼻梁高度,下頜角廓,反復對比了十幾遍。
高度吻合。
合上筆記本的蓋子,在那把椅子上坐到窗簾里的線從黑變亮。
第二天上午九點,方曉雯照常出現在急診科。
賀知舟遲到了十分鐘,拿著個包子晃進來,白大褂領子歪著。
“方醫生,你昨晚沒回家?”
“值了後半夜的班。”
“辛苦。”
賀知舟在護士站角落坐下來,咬了一口包子,單手翻出游戲機。
方曉雯站在對面整理醫囑單,筆在紙上畫著,眼睛不控制地往他那邊飄了三四次。
上午查房,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留觀區。
三床老太太要拆引流管,賀知舟作的時候方曉雯在旁邊遞紗布。
他拆管時左手固定創口邊緣皮的手法很特別,拇指和食指張開的角度跟國教學差異明顯。
“紗布。”
“給。”
賀知舟接過紗布蓋上創口,抬頭看了一眼。
“你今天遞東西慢了半拍。”
“沒握住。”
“大夏天的你手涼?”
“質問題。”
走出留觀區之後,方曉雯跟在後面,走到走廊中間鬼使神差地開了口。
“賀老師,你以前在社區衛生中心的時候,看過國外的文獻嗎?”
“看過一些,網上能查到的那種。”
“英文原文的?”
“翻譯版也有啊,不難找。”
方曉雯沒有再追。
到護士站門口,賀知舟停了一步回頭。
“方曉雯。”
“嗯?”
“你手里病歷本拿反了。”
方曉雯低頭一看,病歷封面確實倒著舉的,患者姓名全是反的。
把病歷翻正,耳燙了一下。
賀知舟轉往值班室走了。
劉姐端著水杯從茶水間出來,遞了一杯給。
“方醫生,你今天眼珠子怎麼老往賀醫生上掛?”
方曉雯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有嗎?”
“有,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你看他是嫌棄的那種看,今天不是。”
方曉雯把杯子放在桌上。
“劉姐,你覺得一個人能把自己藏多久?”
劉姐被問得一愣,“好端端的你問這干嘛?”
“沒什麼,隨便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