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高速上沒什麼車,一個小時就的學校了。
門房的老胡遠遠聽見喇叭聲,出來湊著窗玻璃瞇著看了一眼,看到是祝如意的車後,他手按了遙控。
“如意,怎麼這麼晚還來?"
“命苦。”祝如意把車窗降下來,笑著往外遞了遞手里的塑料袋,剛剛在路邊買的水果,老胡兩口子晚上睡在學校,張阿姨也糖高,吃不了甜水果,買了奇異果和桃子,“加班,紀委明天檢查。”
“又是紀委?這幾年不是紀委就是審計,你加了多個晚班了,我都看在眼里。”老胡搖搖頭,“待會兒給你煮餃子,老張晚上才包的。”
“嘿嘿,謝謝胡師傅,我最張阿姨包的餃子了。”
“客氣啥,一個小時後送你辦公室。”
祝如意停好車,辦公樓黑漆漆的,走廊燈是聲控的,跺了兩下腳,燈亮了。祝如意的辦公室在三樓最後一間,門鎖是今年剛換的指紋碼鎖,換上的時候,陳校說的,“這麼多年,咱們也鳥槍換炮了。”
門開了,里面一悶了一天的熱氣直接撲過來,開了空調,也開了吊扇,還把窗戶推開一條。
電腦是個老家伙了,開機轉了快兩分鐘才進桌面。祝如意來亭山高級中學五年,財務賬務系統換了三個。區里有錢的幾所學校的財務室早換新電腦了,這臺一直沒批下來,仔細想想幸好沒換,老系統在里面跑得穩穩當當的,真要換了新機子,那些舊賬務系統就上不去了。
審計要查老數據的時候,區里其他學校的總賬還會打電話來借的電腦用,脾氣好,來者不拒,有兩次還給人家點了茶。
的桌子永遠比別人干凈,東西放得整整齊齊,屜里黑紅藍的筆排好了隊,文件夾豎在架子上一溜排開,這可能隨祝振華。
祝振華當老師的時候,辦公桌上也永遠是全教研組最利索的一個,教案用不同的標簽紙標好了章節,任何人來翻都能一下子找到。
電腦桌面出來了,先打開最老的系統,界面老得不行,也只用了幾個月,但依舊閉眼就能知道菜單在第幾層。
輸關鍵字,當年所有的工程條目就列出來了。把賬目都導出來,打印好。然後換第二個系統,再換第三個。
新系統快得多,界面也好看得多。很快,五年,十二個工程賬都打印出來了。
然後又拿來一個半舊的筆記本,翻到專門記錄工程的那幾頁,每一個工程都有記錄,工程名,施工方,合同價格,付款金額,付款時間,尾款,質保金都寫得清清楚楚。和賬目對了下,滿意地點了點頭:“嗯,一模一樣,完。”
看了看手機,不到一個小時,比預想的快。了個懶腰,然後去檔案室找憑證。檔案室在走廊的另一頭,一路走一路拍手,燈一盞一盞亮在後。
鑰匙擰開門鎖的時候,一屋子舊紙和灰塵的氣味涌出來,每次來都會戴口罩,這是師傅叮囑的。會計檔案柜子在檔案室里面的套間,接手後把每個柜子重新了標簽,什麼年份什麼類型,分得清清楚楚。
找憑證掃描比在系統里導數據要慢得多。有的憑證附件有幾十張,合同、中標通知書、驗收單、發票、付款申請單、會議紀要,全疊在一起訂得的。有些角落被包角包住了,掃描的時候得翻開,一手著紙張,一手舉著手機。
掃完一張再翻下一張,忽然手指頭被紙邊劃了一道口子,低頭看了看,沒出,又繼續掃。
掃最後一個項目的時候忽然想起什麼,在手機備忘錄里記了句:以後拿工程資料先掃描再裝訂。下次不能這樣一張張翻了。
每次遇到類似的事時,都會這樣想,但每次遇上了都沒有這麼做。嘆了口氣,“這次,一定要這樣做了。”
老胡煮了十個水餃送來,敲了幾下門,沒人應,“如意,如意。”聽到聲音,祝如意趕出來,“哎,胡師傅,我在檔案室,馬上到,兩分鐘。”
快速把憑證歸回原位,關好柜門,鎖上門。
“快吃,快吃,馬上十一點了。”老胡把餃子幫端進來,“吃飽了再干。”
“胡師傅,我還要一個小時,影響你睡覺了。”祝如意吃著水餃,有些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隨便你干到幾點,干完打電話給我,給你開大門。”然後就離開了。
祝如意嚼著餃子,把每個項目的掃描件發送到QQ上,并按年份分文件夾存好,然後開始打印。
打印機嗡嗡響著往外吐紙的時候,又做好了電子目錄。
打印機停止後,把十二份材料按時間順序排好,還在每一份的右下角標了頁碼,又在電子目錄上加了對應的頁碼後打印出來。
做完這些翻了兩遍確認無誤,才從屜里拿出學校公章,在封面上方端端正正地蓋了個紅章。
把材料裝進文件袋,拍了張照片發給陳校長,附了條信息:“陳校,全部整理好了,明天一早我直接送到紀委去。”
陳校幾乎秒回,大概也沒睡:“如意啊如意,你總是能讓我稱心如意。辛苦了,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
祝如意的工作能力沒得挑,來了以後,學校大小審計沒讓領導們煩過,區校園長會上,局領導還點名表揚過幾次。
校領導們也覺得備案制委屈了,無奈現在行政崗位都沒有編制。有時候校領導們聽說哪個學校的總賬考走了,會打趣說:“如意,你可不能考走,你要是走了,我們就塌了。”這看似像句玩笑,實際也是領導心里的真實想法,總賬好找,但像這樣認真負責的好總賬不好找。
其實祝如意也羨慕考上編制的人,但目前的工作單位對來說是最合適的,沒什麼力,還有寒暑假。平時祝振華突然發病還是什麼的,和領導說下,就一腳油門回家了。
祝如意把手機揣兜里,關了空調和燈,拿上碗,下樓。老胡從門房出來給開門,把碗還給老胡。
“謝謝胡師傅,謝謝張阿姨。”
“不用謝,快走快走,明天還早起呢。”
到家的時候快十二點了。那天吵完架後,在單位旁邊一個老小區里租了套小兩居,二樓沒電梯,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凈凈。進門直接踢了鞋子,然後癱在沙發上。
發了會兒呆,腦子里又復盤了下明天的流程,穿什麼服,幾點出門,紀委在哪層,材料全不全,轉了七八個來回之後,忽然想起晚飯桌上韓雲說起的那個人。
在手機網頁輸上“廣陵縣沈書記”,一下子出來了幾十條,最上面的一條的大意是,沈謙已經履職青山市亭山區區委書記。
可這照片和中午在菜場電梯里那個人?搖了搖頭,不可能,咦,堂堂區委書記工作日不在區里上班,大老遠跑廣陵縣菜市場買菜?而且還是自己拎個布袋子的那種?
祝如意繼續去搜了吧,點進一個標題“廣陵這三年的變化”的帖子,樓主寫了一大段,底下跟了幾千條回復。祝如意一條一條往下看,大部分是縣里老百姓留的言,說小南門修路了,菜場搬新樓了,河道清淤了,老公園翻新了。
也有不是說沈謙這個人的,有人拍了他在縣里的辦公室,一眼就能看出,辦公桌和電腦都有年頭了。
有人說他經常微服私訪,有人說在小南門菜場看過他,還有人在這一條下跟帖說經常在菜場到他,他常在四樓一家攤位上買菜。
看完這條,祝如意又把界面切回他的照片,盯著看了一會兒。照片上的男人好像就是電梯里那個人。
好吧,就當他真是個好人吧。
關了屏幕把手機擱上。盯著沙發上的文件袋,腦子里各種念頭浮了上來。前任區委書記被查,沈謙調來亭山區,今晚通知的急查賬是不是他指示的?
想了一會兒覺得不對,查和前任有關聯的人應該和他沒有關系,是上面要把前任的違法違紀行為查個清。
打了個哈欠,不想了,高低和都沒有關系。起去洗漱,對著鏡子刷牙的時候,莫名其妙地跟自己說了一句:“人家是個大書記,你想那些七八糟的干嘛呢!”然後把泡沫吐掉,沖了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