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鬧鐘響的時候差點沒聽到，七點的鬧鐘被連著按掉了三次，瞇著眼坐起來，頭發蓬蓬的，在床上坐了三十秒才找回自己是誰。然後趕跳起來洗臉換服，把文件袋夾在腋下出了門。
到區政府大樓的時候是八點四十五，比要求的九點早了十五分鐘。紀委在大樓的十二樓，把材料到指定科室，負責接收的小伙子翻了一遍，點點頭說“齊的，沒問題”，在接本上簽了字。
在等電梯的時候，給陳校長發了信息：“陳校，材料已送到紀委，并接完畢。”
陳校長還是秒回：“太棒了，如意，我可以在群里接龍回復了。”
電梯門在十樓開了，祝如意正低頭看手機，余掃到有人進來，往旁邊讓了讓，然後抬了頭。
門外的人也愣了一下，那個瞬間很短，短到祝如意覺得自己可能看錯了。幾秒鐘後門在合攏，門外的人看著，看著門外的人，大概有兩三秒，反應過來趕手按了一下開門鍵，門重新向兩邊退開。
沈謙進來的時候臉上已經帶了點笑意，是認出來之後那種不算意外但有點巧。
他說：“干燜花蛤很好吃。”
祝如意笑了，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笑，可能是覺得堂堂區委書記站在電梯里跟說花蛤的事有點荒謬。
“您昨天也買了？”
“買了，按你說的方法做的，鍋燒熱了直接倒進去燜。我平時很自己做海鮮，昨天是頭一回。”電梯在往下走，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確實鮮，我還多吃了半碗米飯。”
“我媽昨天晚上也多吃了半碗。”祝如意說。
沈謙笑了笑，目從臉上移開：“昨晚趕回來的？”
祝如意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你去了十二樓。”沈謙說，“昨天傍晚臨時通知各學校送材料。今天周末，這個點從十二樓下來，應該是來東西的。”
“哦。”忽然想起昨晚看吧時看到的一條評論，什麼都瞞不過他，現在有點信了。
到三樓的時候，祝如意的肚子了，聲音不大，但在這麼小的空間里本藏不住。耳熱了一下，趕把頭低下去，假裝在看手機。
“沒吃早飯？”
“吃了。”祝如意說完就知道這個謊撒得太快了，快得連自己都不信。
“雖然是善意的謊言，”一樓到了，沈謙手擋著電梯門，示意先出去，“但有點假。”
祝如意走出去之後停了下，讓他先走。大廳里亮堂堂的，兩名保安看見沈謙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了，畢恭畢敬了聲“沈書記”。沈謙朝那邊擺了擺手，手放下來的時候很自然地朝做了個“走”的手勢。
祝如意站在原地沒，知道這時候該走了，人家可能是客套一下，可的肚子又不爭氣地在，而且沈謙已經走到大廳門口了，還停下來回過頭等。
“走吧，”他說，“我早上也沒吃。就當謝你昨天讓我解鎖了花蛤的新做法。”
從大廳走出來，在他後五步的距離跟著。沈謙走得不快，出了大門就放慢了速度，像是在等和自己并排。
“這附近有什麼好吃的？”沈謙停下來，看了一眼左右的街道，“我來青山才一個禮拜，不太。”
“要走個十分鐘，可以嗎？”祝如意問。
“行，”沈謙說，“就當驗民生了。”
帶著他往區教育局那邊的老居民區走。老居民區周圍有不早餐攤子，賣煎餅的、賣豆漿的、賣飯團的，基本都在收尾了，市政規定這些便民餐車九點必須離開。
拐進一條巷子的時候，祝如意小心翼翼地說：“面條可以嗎”，沈謙點點頭說：“可以，你定，我只管付錢。”
面館門臉不大，兩開間，擺著七八張方桌。這個點已經過了吃面高峰期，店里只有靠窗坐著一個大爺在陪小孫子吃面。
祝如意把菜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其實不用看，每次來都只點面。但今天不是一個人，得想一想。
“老板娘，兩碗面，”頓了頓，“清淡，一碗正常，一碗面點。”
老板娘打著訂單問了一句：“嗆不嗆？”
“不嗆。”祝如意說，“兩碗都不嗆。”
沈謙站在價目表前面掃了一圈，已經從兜里掏出手機掃碼付款了。祝如意想攔一下，但他在付錢的時候側了側，用肩膀擋住了的作。
付完了他拿著號牌找了個位置坐下，祝如意從消毒柜里拿了兩雙筷子兩把勺子過來。
面端上來很快，兩碗面，湯底清亮，面上鋪著和一把蔥花。祝如意那碗明顯了兩筷子面，沈謙的那碗是正常量。把正常的那碗推到他面前，順手把筷子和勺子擱在碗沿上。
“你胃口真小，”沈謙看了看面前的碗，“這麼幾夠吃嗎？”
“夠了，吃不完也浪費，我每次都說面。”
“嗯，這樣很好。”他低頭攪了攪碗里的面，熱氣騰騰地撲上來，“你說的清淡，就是這種？跟圖片上比起來好像確實沒什麼油。”
“正常口味就是圖片上那種油紅油紅的，本地人口重，我怕您吃不慣。”祝如意先喝了一口湯。
沈謙吸了一口面，點點頭說：“清淡點好，年紀大了，不能吃得油。”
“剛剛老板娘問嗆不嗆又是什麼意思？”
“嗆就面，本地人習慣吃嗆面。”
“面還是點好，有助于消化。”
短暫對話後，他們繼續低頭吃面。他吃面速度不快，還很文雅，筷子挑起幾來先吹一下再送進里，不像有些男人呼哧呼哧地吸。
祝如意坐在他對面，也夾了一筷子面，余注意到他額頭上冒了細汗，放下筷子起去吧臺了幾張面紙，遞過去。
“謝謝。”他接過去了額頭和鼻尖，又繼續吸面。
安靜了幾分鐘，只有筷子碗沿和偶爾吸面的聲響。祝如意低頭吃面，腦子里在想要不要說點什麼。
他們之間本來也沒什麼好聊的，一個送材料的普通會計和一個剛上任的區委書記，唯一的集就是昨天和今天同電梯和花蛤。
“昨天那位是你父親？”沈謙先開口了。他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吃面，語氣很隨意，好像只是閑聊。
“嗯。”祝如意把里的面咽了，“我爸，他眼睛不太好。”
沈謙沒追問，祝如意知道他昨天就看出來了。電梯里那麼近，爸戴著墨鏡，走路用手先探一下，沈謙那樣的人肯定看得出。
想了想，還是補了一句：“他有糖尿病，前幾年并發癥導致的視網病變。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了，後來控制得還行，但視力回不來了。”
“沒去大城市看看？”沈謙問。
“去過的。他剛發病那年我們跑過幾個地方，上海、南京，都去過了。醫生說他這個況，雖然有新的治療方法，一個是費用太高，一個技也不，還容易引起別的後癥。建議還是先保守治療，把糖穩住了再說。”
“嗯。”沈謙點了點頭，“等技了再試。現在醫學發展快，說不定過兩年就有新的辦法了。”
“我一直都在關注著。等合適的時機就帶他去。”
沈謙夾了一筷子面條，沒急著吃。他看了看碗里的湯，像是想了什麼，又問：“你父親是做什麼工作的？”
“老師。”祝如意說。
“教什麼？”
“廣陵高中的數學老師，教了三十多年。連續幾年帶高三畢業班，累出來的，他常年熬夜備課改作業，吃飯也不規律，食堂菜油大，他自己也不注意。查出來糖尿病那會兒空腹糖十五點多，眼睛模糊，他以為是他老花加重，實際是并發癥前期了。”
沈謙放下了筷子，把碗輕輕往前推了一點，往後靠在椅背上。他看著，臉上沒什麼表變化，但祝如意覺到他聽得認真了。
“他一邊治療，一邊工作，直到有一天，”祝如意說，“在課堂上，眼睛忽然就不行了，整個人也暈了過去。學校批了一個月假，糖暫時控制住了，但視力恢復不了，學校看他實在不能教了，就讓他辦了病退。”
低頭攪了攪碗里剩下的幾面條，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跟他說這些。
“五十七，”說，“他現在才五十七，離正常退休還差三年。可是病退辦下來，每個月的退休金只有正常的百分之七十，醫保報銷比例也低。眼藥水和眼睛檢查很多都是自費，一個月還要打一針雷珠單抗，他不知道我給他打的進口的，所有打針的錢基本上是我在扛，他剛查出來的時候，我媽為了照顧他，沒到退休年齡就辭職了。不過，了兩年4050政策，前兩年辦了退休。”
沈謙沒說話。
“領導，”祝如意抬起頭看他，“我知道我不該說這些，但今天既然坐在這兒了，我想跟您說一句。像我爸爸這樣的老師還有很多，一輩子站在講臺上，把學生送進清華北大，自己什麼榮譽也都有，骨干教師、學科帶頭人、優秀班主任，什麼都評上過。可福利政策多年沒變過了，病退就是病退，不管你干了多年，不管你怎麼倒下的。就能不能改一改？比如從教滿三十年，有沒有什麼優待政策？哪怕把病退的年齡迂回到五十五歲，他就能拿到百分之八十了。”
沈謙雙手擱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扣著桌沿，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如意，你說的這個況，我會去了解。”
“真的？”
“真的，但不是現在，”他往四周看了一眼，老板娘正在低頭刷手機，兩個打雜阿姨在聊天，陪孫子的大爺還沒走，“一會兒在路上我再跟你細說。”
祝如意點了點頭，知道他什麼意思。在這種小面館里，隔墻有耳，話說到這種程度已經是極限了。低頭把最後幾面條吃完，喝了口湯，把筷子擱在碗邊。
“飽了？”沈謙問。
“飽了。”
“那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