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面館,沈謙走在前面兩步,步子不大,像專門等著人追上來似的。祝如意跟在他後面,低著頭,腦子里還在轉剛才面桌上那番話,還有點沒捋清楚。
出了巷口,沈謙果然放慢了速度,側過頭等走到自己旁邊。
“你剛才說的那個事,”他說,語氣跟剛才在桌上差不多,不高不低,“我記下了。但是如意,政策調整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我得先了解一下你們縣里的執行況,看看是不是普遍現象,卡在了哪個環節。如果確實有問題,該反映的我會反映。”
祝如意“嗯”了一聲,點了點頭。本來想再說點什麼,但話到邊又覺得怎麼都不太對,最後只說了兩個字:“我懂。”
沈謙也沒再展開這個話題,兩人朝區政府的方向走著。
過了一會兒沈謙又開口了:“不過你父親這個病,如果後續有什麼新的治療機會,你該嘗試還是應該去嘗試。醫療這塊我不是專家,但我認識幾個這方面的醫生,回頭有機會了幫你問問。”
祝如意張了張,想說謝謝,可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打了一個轉,又覺得太輕:“沈書記,我不知道怎麼謝您。”
沈謙笑了一下:“不用謝,”他說,“就當你是我來青山後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吧。”
祝如意腳步頓了一瞬,“朋友”兩個字從區委書記里說出來,怎麼聽怎麼有點不真實。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趕抿住。
“沈書記,我!”
“怎麼,嫌棄啊?”
“不不不,”祝如意連連擺手,自己也覺得這反應有點夸張,趕把手放下來,“您這麼大領導,我一個小啰啰而已。”
“這你就不對了,”沈謙看了一眼,語氣認真了一點點,但角還帶著笑,“領導就不是人?不能有朋友?”
祝如意被他這話堵住了,想了一下覺得確實沒法反駁。點了點頭,又覺得點頭不夠,補了一句:“能能能,我只是有點寵若驚。”
“呵呵,那別驚了,你想想,下次帶我吃什麼?”
這句話把祝如意徹底逗笑了。整個人松了下來,步子也輕快了些。
“嗯嗯,好的,”說,“我回去研究研究。”
他們繼續往前走,到了區政府大樓對面,現在是紅燈,還有五十幾秒。
“怎麼來的?公還是開車?”
祝如意指了指大樓側面那排樹蔭下面,“我騎小電驢來的,就停在那兒。”
沈謙順著手指的方向看了看,一輛綠的士電車地停在兩棵樹之間。
“呵呵,小電驢方便,”他說,“趕明兒我也去買一輛。”
祝如意愣了一下,轉頭看他,覺得他這話像是認真的。
“您不都有司機嗎?”
“區委書記又不是市委書記,”沈謙的目從電車收回來,落回臉上,表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也得自己上下班的,配車是公車,辦私事不好用,買菜什麼的,騎個小電驢最合適。”
紅燈跳了綠燈,沈謙邁開步子往前走,祝如意跟在他旁邊。過馬路的時候,一個區委書記騎小電驢去買菜的畫面在腦子里閃了一下,覺得好笑,忍住了沒笑出來。
過了馬路就是區政府大門。沈謙在大門口停了下來,從子口袋里出一樣東西遞給。祝如意接過來一看,是名片,白底黑字的,上面印著名字和電話號碼,簡潔得不像個區委書記該有的規格。
“上面有我的電話,”沈謙說,“以後有什麼事可以打電話或者發信息。特別是你父親那邊,醫療方面或者政策方面,有什麼想了解的都可以說。”
祝如意著這張薄薄的卡片,手指能覺到紙張的質。把名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然後把手機殼開,把名片塞進了殼和手機之間的夾層里。
“謝謝您。”
“行,那我上去了。你也早點回去補覺,昨天弄到那麼晚。”
祝如意點了點頭。
沈謙轉往大廳里走,門口的保安立刻站起來了,了聲“沈書記”。他朝那邊擺了擺手,步子沒停,徑直往電梯的方向去了。
騎出去幾十米停下來等紅燈,拿手機拍了張路邊的梧桐樹發給韓雲,附了一句“今天,天真好”。韓雲好久才回了個“嗯”字,大概在忙。
綠燈亮了,松開剎車,小電驢載著拐上了出租房的路,腦子里還在轉著沈謙說“朋友”時的那個表,騎了一路,角翹了一路。
到了樓下停好車,上樓開門,把鑰匙扔在鞋柜上,去洗了把臉。從洗手間出來坐在沙發上,把手機殼開,了那張名片出來看了一遍,然後把號碼存到了手機聯系人里。
不一會兒,站起來走到臥室,拉開床頭柜的屜,把名片夾進了的小記事本第一頁的隔層里,隨後輕輕關上屜門。
做完這些站在床頭柜前發了會兒呆,然後走回客廳,把自己埋進沙發里。
區政府十二樓的紀委辦公室里,空調開得很足。接祝如意材料的小伙子正埋頭在整理材料,聽見有人敲門,抬頭看見是沈謙,椅子蹭著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響,他趕站起來了。
“書記!”
“呵呵,坐。”沈謙走進來,站在辦公桌旁邊掃了一眼桌面上的東西。幾摞文件攤著,有打開的有沒打開的,A4紙上麻麻印著表格和數字。桌上還攤著一本接表,記了十幾行學校名稱和聯系人信息。
“小王,”沈謙拉開對面那把椅子坐下來,“周末還來加班,辛苦了。材料收得怎麼樣了?”
小王坐回椅子上:“才收了一半。通知的是九點前送到,現在還有一半沒來。”
沈謙低頭看了一眼手表,表盤上時針指在十和十一之間。
“他們都這樣,”小王解釋道,“能趕在十一點前就不錯了,拖到下午的也有。之前的經驗就是,通知幾點本沒用的。”
“接表給我看看。”沈謙出手。小王趕把那本殼本子遞過來。
沈謙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翻,翻到今天的日期,第一行寫著“亭山高級中學,祝如意,手機號,8:45”。後面跟了幾所學校,記錄的時間在九點到九點半之間,再往後就稀稀拉拉的了,九點四十、九點五十、十點零五,後面就沒有了。
“亭山高級中學得早。”沈謙的指尖在第一行上點了點。
“是的,書記,我之前整理的時候發現,前幾次大巡查的記錄,每次亭高都是第一個的。材料的人一直都是祝如意,而且的材料,每次都把該蓋的章蓋好,材料按順序排得清清楚楚,我們這邊一查就查得出來。”
“哦?”沈謙的表沒什麼變化,只是“嗯”了一聲,“把這次的拿來我看看。”
小王把那摞裝訂好的材料出來放到沈謙面前。封面白紙黑字,標題寫的是“亭山高級中學2021-2025年基建項目憑證匯總”,下面蓋了鮮紅的公章,章印很清楚,沒有重影。
沈謙把封面掀開,第一頁是目錄,列了十二個項目,按年份排好了序,項目名稱後面跟著憑證號,最後一欄標注了頁碼區間。
他又往後翻了翻,每一份憑證的右下角都用筆寫了頁碼,數字不大,工工整整的,大小統一,間距也均勻。
有的附件有幾十頁紙,頁碼就連著編到幾十,從頭到尾沒有一空缺。
“頁碼標得像印刷的一樣,”沈謙說,“每一筆都寫得一樣大小。”
“是的,”小王湊過來看了一眼,“之前張也夸過,說亭高的賬本也是整整齊齊,干干凈凈,翻起來像本新書。別的學校的材料經常缺頁碼的,有些附件掃描得也不清楚,我們還得打電話回去讓他們重發。”
沈謙又翻了翻,從目錄看到最後一份憑證,翻完了把材料合上,放回桌上。手指在封面右上角敲了兩下,沒說什麼。
但小王注意到他敲完之後角那線稍微松了一點,像是笑了一下,又不太明顯。
“嗯,”沈謙說,“要是各個學校都像祝會計一樣,你們的工作也能輕松很多。”
“那可不!”小王把材料收回去重新碼好,又看了看接表上那些空白的格子,忍不住問了句:“書記,那剩下那些十一點還不的,怎麼辦?”
沈謙的臉收了一下,指尖從桌面上拿起來,十指叉擱在膝蓋上。
“十一點還沒的學校,聯系教育局那邊,告訴他們一聲,就說據紀律分條例,不按時提組織要求的材料,是要被認定為對抗組織審查或不配合組織審查的。讓他們自己掂量。”
小王在紙上記了一下,點了點頭。
“收齊之後你翻一翻,”沈謙又說,“明顯有問題的那幾個列出來,單獨報給張。不用事無巨細全列,把握一下尺度。”
“明白。”
沈謙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椅子輕輕推回桌底下。
“干完了早點回去,周末也別太晚,陪陪家人和孩子。”
“哎,書記,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