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書把周一要用的會議材料送進來的時候，沈謙正在看上周的信訪簡報。他把簡報合上，從筆筒里了支筆，在便簽紙上寫了一行字，撕下來遞給他。
“幫我查一個人。”沈謙把便簽推過去，“還有父親的醫療記錄，能查到多查多。”
劉書接過來看了一眼，便簽上寫著“亭山高級中學，會計，祝如意”，他把便簽紙折好放進口袋，點了點頭，“好的，書記。”
劉書劉恒宇，外省人，在這里上大學，畢業後考了廣陵政府公務員，今年三十二歲，跟了沈謙四年。沈謙在廣陵當縣委書記的時候他就是書，這次調任青山，也跟著過來了。他妻子是廣陵本地人，小學音樂老師，前不久剛調到亭山區年宮，兩口子都是跟著沈謙走的。沈謙對劉恒宇算得上信任，這些年他經手的事從沒出過岔子。
劉恒宇出去以後，沈謙靠進椅背里，喝了口茶。杯子里的水涼了，他也沒在意，端著杯子轉了兩圈。
沈謙今年四十一。在青山六個區委書記和下轄的五個縣委書記里他不是最年輕的，三十八歲的還有倆。政績也不是最突出的，去年考核他排第四。但他在老百姓那里的口碑卻是最好的，從廣陵縣調到青山的時候，縣里小南門街上的商戶自發拉了橫幅，網上也有人留了言說舍不得。
他的仕途走得不快。大學畢業考上省委選調生，分到一個縣級市的鄉鎮，辦事員干了兩年，團委書記干了三年，然後調到隔壁鎮當鎮紀委書記。那會兒他二十六七，干勁足，天天騎著自行車下村，最遠的村離鎮上有二十里路，土路顛得屁疼也不在意。後來一步步往上走，到另一個小窮縣的紀委書記，再到廣陵縣委書記，最後到青山亭山區委書記。每一步都是按年限卡著往上走的，不早不晚，正好是他這個年紀該有的進度。
他父母都是普通公務員，退休前在省里某個廳做科級干部，沒什麼背景，也幫不上他什麼忙。家里就他一個孩子，父母都退休了，老兩口住在省城，還行，就是年紀大了膝蓋不好。他來青山也是考慮過這一點，青山離省城近，高鐵四十分鐘就到，周末能回去看看。
沈謙有過一次婚姻，前妻是大學同學，兩人都是中文系的。畢業以後跟著他來了鄉鎮，在鎮上的中學當語文老師。頭兩年還好，後來他的工作越來越忙，經常晚上八九點才回家，周末也不就有事。鄉鎮那會兒沒什麼錢，兩個人工資加起來勉勉強強過日子。
後來他調到小窮縣當紀委書記，職位是升了，但日子沒好到哪兒去。縣里窮，財政吃，工資發得都不準時。提過一次想調回省城，沈謙說再等等，實際上是他不想父母老了還要為他低頭托關系找人，他總是回前妻“等他這邊工作穩定就想辦法”，可這一等就是三年，在這個小窮縣的最後一年，跟他提了離婚。理由很簡單，不想再這麼過下去了。
沈謙沒怎麼挽留，他知道這些年不容易，跟著他東奔西跑，連個像樣的家都沒安下來。離婚手續辦得很快，兩個人去民政局，出來之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前妻說“你以後找個能陪你的吧”。
他說“你也是”。
回了省城，他回了縣里。後來聽說再婚了，兩口子一起出了國，再沒回來過。
同學聚會上有人提起這事，替他惋惜，說你們倆多好的一對。沈謙沒接話，他心里清楚，是他虧欠在先，人家去過更好的日子，他替高興。
之後這些年家里親戚也給他介紹過幾個對象，有公務員、有老師，條件都不錯，他都婉拒了。
他心里有個疙瘩，他這份工作改不了，以後還是會忙，還是會顧不上家，他不想再耽誤別人。
沈謙忽然覺得自己想查祝如意這件事做得不太對，他給劉恒宇打了線電話。
“恒宇，祝如意先暫時不用查了。”
“好的，書記。”
“一會兒忙完，你也早點回家，周末，多陪陪家人。”
掛了電話，辦公室安靜下來，沈謙端著那杯涼的茶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經發了。
他靠進椅背閉上眼，眼前浮出的都是祝如意。和前妻不一樣。照顧父親的時候沒有那種“我在付出”的用力，就是自然而然地做著，在柱子旁邊說“我就在你十步遠的攤位”，語氣輕得像在哼歌。
面館里替他點口的面條，替他挑辣椒的份量，替他從消毒柜里拿碗，每件事都做得很平常，平常到不像刻意，又周到到讓人心里一下。
沈謙想起前妻最後一次給他做飯，也是煮了一碗面，面了，他咬了一口沒說什麼，坐在對面低頭玩手機，兩個人之間隔著整張桌子。
如果祝如意這樣的孩子還沒嫁人，那邊應該有不人追。沈謙想，長得清秀，格溫和，做事又可靠，但凡條件正常一點的男人都會注意到。
家那個況，父親不好，確實負擔重，但真正喜歡的人不會因為這個退。嫁的人應該對好的，能陪一起照顧父母，能讓不用一個人扛那麼多東西。
沈謙在基層待過那麼多年，看過太多好孩嫁給普通人，過著普普通通的日子，辛苦歸辛苦，但好，踏踏實實的，他覺得應該也是那樣的。
他睜開眼，抬手了一下眉心，起把涼茶倒進洗手間的水池里，杯子順帶沖洗了一下放回原。
坐回辦公桌前繼續翻看信訪簡報，目落在鉛字上，看了兩行，腦子里又飄過了祝如意的畫面。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兩行字重新看了一遍，這一次看進去了。
祝如意沒有回家補覺，騎小電驢直接去了學校。學校暑假里冷清得很，只有幾個工人在給場鋪設新的草坪，老胡在值班室看電視，祝如意跟他打了個招呼就上去了。
先把五六月份的憑證裝訂好。活兒不難就是考驗技，把已經整理好的單據按順序排好，打孔機一，穿上裝訂線，放進柜子里。
弄完了又拿了抹布把辦公桌了一遍，鍵盤底下隙里的灰用棉簽剔干凈，沒水的筆挑出來換掉。
然後去了一趟隔壁好友林璐的辦公室。林璐是學校團支部書記，回南方老家度假去了，走之前托幫忙照看桌上的富貴竹。
祝如意推門進去，富貴竹綠油油的，水了小半截。去洗手間接了水慢慢倒進去，又拿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林璐。
林璐幾乎秒回，一連串嘆號砸過來：“我的如意仙！你真是仙！我還想明天跟你說幫我添水的，你真是我的神！”
祝如意回：“別說大話了。好好度假，多吃點海鮮，多拍點趕海視頻給我看。我吃不到不能看不到。”
林璐發了個“抱抱”的表包，然後一條語音過來：“如意你要能來我家玩就好了，我天天帶你趕海，生蠔活蹦跳的那種，現開現吃。”
“生蠔怎麼活蹦跳？”祝如意笑著回語音，“你趕的是海還是菜市場？”
“你真是沒去過海邊，海里的生蠔它就是活的呀！”林璐嚷得理直氣壯，“反正你得找時間來一趟，不來我就生氣。”
“有機會一定來，但現在重要的是我要回家陪老祝，你懂的。”
林璐那邊沉默了兩秒，回了一句正經話：“嗯，好好陪祝老師。你自己也注意休息，別太累了。”
“知道啦。我媽是主力，我就是個打下手的。”
“來，我還不了解你？”林璐又發了個表，“路上慢點開，到家給我發信息。”
“嗯。”
祝如意把林璐辦公室的門鎖好，下樓去開車。住在學校附近還有個好，不用擔心老小區每天要搶車位，直接停在學校停車場，還能省下停車費。
老胡在值班室里聽見汽車聲，探出頭來：“如意，回啦？”
“嗯，回家待幾天。胡師傅張阿姨你們也多歇歇，天太熱了。”
張阿姨從里屋出來，“如意，”湊過來些，低聲音，“你到底什麼時候要孩子呀？老大不小了，趁暑假趕努努力。”
祝如意愣了一下，大家只知道結婚了，沒在單位提過周遲，朋友圈也沒發過，連林璐都沒見過。
不過不說的事，林璐也不會多問，雖然是朋友，但該有的分寸也是必要的。笑了笑：“阿姨，我還年輕著呢，不急。”
老胡朝擺擺手，張阿姨還在後面嘟囔：“現在的年輕人啊，就是不著急。”
沒有直接回家，先拐去了山姆超市，推著車轉了一圈，拿了祝振華喜歡的海鹽蘇打餅干，韓雲喜歡的華夫餅，又拿了一盒牛排、一盒牛，一袋蝦仁、一盒、兩盒小番茄。
走到飲料柜前面的時候停了一下，想起自己也有胰島素抵抗，醫生上個月說的話還在腦子里：“糖目前是正常的，不需要用藥。但你要改變飲食結構，增減脂，不然遲早也會出問題。”往購車里放了一盒無糖酸，回家和老祝一起吃。
結賬的時候滿滿兩大袋子，費了點勁才拎進後備箱，關門的時候還想著，冰箱放不放得下，管它呢，買都買了。
往廣陵開的路上車不多，快六點的時候拐進了小區，在樓底下找了個空位停好。
祝振華坐在餐桌前，臉朝著門口的方向，“韓雲，"他說，"我聽著像如意的腳步。”
韓雲正準備把沒吃完的菜用玻璃保鮮盒收起來，回頭講了一句：“你這耳朵靈的，昨天才見的，哪有天天回來的。”
沒幾秒鐘，祝如意喊媽的聲音傳來。
“真是如意！”韓雲趕去開門，“我滴祖宗耶，你這是把超市都搬回來啦。”
“我放暑假啦，”祝如意進來把東西放地上，“回家過夏，天天陪你們。”
祝振華笑了，朝的方向出手。那只手停在半空中，微微張著，像是在空氣中尋找什麼。祝如意趕過來握住。祝振華的手自從病了就沒暖過，一直都是涼涼的。
“回來好。”他說，“回來好，吃飯了嗎？”
“還沒，回來蹭飯！”祝如意在祝振華手背上拍了拍，“不過我要先把東西放冰箱。”
“好什麼，小兩口不能分開這麼久。”韓雲拿來了祝如意的碗筷，“影響的，趁著暑假要孩子多好。”
祝如意沒有說話，只顧著把買來的分裝放進冰箱。
“你媽做了清蒸魚，還有半條。”祝振華偏頭朝廚房方向說，“韓雲，先讓孩子吃飯，他們小兩口的事，他們自己會看著辦的。”
祝如意放好東西坐回餐桌邊，一只手拿著筷子，一只手又握住了祝振興的手。
特地去咨詢過心理醫生，盲人是最沒有安全的，所有的殘疾里，看不見最讓人害怕。你要讓他覺到你在，手放那兒，人坐旁邊，讓他知道你還在。所以正常況下，都會握著祝振華的手。
“爸，媽，”說，“這次我在家住久一點，住到開學。”
祝振華點點頭，另只手也蓋上來，拍了拍的手背：“好。”他臉上的笑一直沒收回去，但無的眼睛里分明有不一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