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人喜歡喝早茶消遣,韓雲和老姐妹們喝的早茶日子是固定的,每個月第三個周二。以前沒退休的時候放在周日,退休以後改了周二,避開了周末人多的時候。
祝振華剛看不見那會兒,就不參加了,老姐妹打電話給,不放心祝振華一個人,總是婉拒。後來祝振華病穩定,勸繼續去,也希能得到短暫的放松。
這天早上韓雲起來把早飯做好,走到祝如意房門口想敲門起床吃早飯,手剛抬起來就被祝振華在客廳里喊住了。
“別,”祝振華坐在餐桌邊吃早飯,臉朝著的方向,“讓多睡會兒。”
“你呀,”韓雲低聲音走回客廳,拿手指點了點祝振華的後背,“就寵吧,睡懶覺在婆家是要挨說的。”
“這是在娘家,”祝振華笑了笑,“就隨去。你快走吧,別讓你那些姐妹等太久。不用著急回來,第二場活也參加參加,如意在家能照顧我。”
韓雲彎腰把桌上的藥盒推到他手邊。“藥給你放桌上了,九點吃,別忘了,水壺在旁邊,早上我灌好的溫水。”
“知道了,快走快走,別遲到了。”
韓雲換了鞋出門,走到樓梯口又折回來探頭說了一句:“中午我要是沒回來,冰箱里昨天剩的排骨熱一下。”
“行了行了,”祝振華朝門口擺擺手,“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九點,祝振華的鬧鈴響了, 他吃完藥在沙發上坐了會兒,然後扶著墻走,家里的布局他早就了,沙發到走廊五步,走廊到如意房間門口七步。
站在如意房間門口的時候他停了停,里面安安靜靜的,只有很輕的呼吸聲。
他推開門走進去,手沿著門框到床沿,坐下,他的眼睛能覺到一片朦朦朧朧的影子,但看不見的。他坐在那兒,面朝祝如意的方向,聽著睡覺時均勻的鼻息。
祝如意是他和韓雲領養的。幾十年前的事了,他現在想起來還覺得恍惚。
他是外地人,師范畢業被分到了廣陵高中,韓雲是他媽介紹的,和他一個村的。他們結婚第二年懷上了孩子,但生下來就是死胎。韓雲傷了子,醫生說以後很難再懷了。
韓雲躺在病床上跟他提離婚,說不能耽誤他。他沒同意,甚至沒怎麼猶豫,直接在醫院做了結扎手。
他記得韓雲知道這事之後哭了整整一夜,抓著他說“你傻不傻”,他說“我不傻,咱倆過日子又不是為了生孩子”。
後來韓雲的媽從鄉下抱了個嬰回來,說是隔壁村一戶人家的腹子,生下來媽也大出沒了,孩子外婆養不起,想找個好人家送了,韓雲媽就去抱來了。娃兩個月大,瘦瘦小小的,哭起來聲音細的像貓。
韓雲接過來抱在懷里,孩子就不哭了,睜著眼睛看。
祝振華給孩子取名如意。他說“就盼這一輩子稱心如意,別再吃苦了”。他們商量好了,這個誰也不說,就當如意是親生的,跟他們過就是一家人。
這些年他們做到了,祝如意從小到大沒聽過一句閑話,街坊鄰居都知道祝老師家有個寶貝閨,學習好,懂事,孝順。
祝振華坐在床邊,手輕輕了被面,被面底下有溫度,熱乎乎的一團。他收回手,起慢慢走回客廳去了。
這孩子跟著他們沒過上多好日子,先是自己工作忙顧不上,後來他病了,還得兩頭跑。
好在如意從來不說苦,每次回來都高高興興的,進門先喊爸,然後把手塞進他掌心里讓他握一握。
他坐在沙發上到收音機的開關,評書的聲音響起來,他靠在沙發背上,耳朵聽著,腦子里想的還是如意小時候的樣子,扎兩個小辮子,坐在他辦公桌旁邊寫作業,就是有個壞病,喜歡咬鉛筆頭,為此他打過好幾回。
而此刻在貴賓樓二樓的靠窗位置,韓雲和一桌子老姐妹在說笑。
“如意放暑假了吧?回來住幾天?”李姐問。
“說是在家過夏。”韓雲笑得眼睛彎彎的,“學校放假了,想多陪陪爸。”
“這孩子是真的孝順,”劉姐放下筷子,嘆了口氣,“我們都看在眼里。”
“就是工作太辛苦,”王姐,“每年放假你們家如意都加班,外人還都覺得學校工作輕松。”
韓雲聽著,角翹著沒落下來。姐妹們夸如意比夸自己還讓高興。
“對了,”李姐忽然低聲音湊過來,“你家婿現在什麼級別了?”
韓雲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最近確實沒怎麼問過周遲的事,如意也總打馬虎眼,說好好的。不過心里始終覺著,婿是公務員,婆家有門面房有退休金,兩家人了這麼多年也沒紅過臉,能有什麼不好的。
“他忙他的,我也不太問。”笑了笑,把話題岔開了,“你家老孫今年要退了吧。”
一桌人又笑著聊到退休的事上去了,杯中的茶續了又續,韓雲又吃了一個蝦餃和一塊蛋餅,額頭冒出細汗,拿紙巾按了按。
喝完早茶快十點了,劉姐提議去茶社打牌,韓雲猶豫了幾秒鐘。以前都是喝完就回去的,祝振華一個人在家不放心。可今天如意在家,心里頭卸了塊石頭。
“去,”站起來拍拍子,“今天跟你們打兩圈。”
一幫人又挪到老街後面那家清風茶社,包間開了,牌桌支起來。韓雲手氣好得邪乎,連贏兩把,笑呵呵地往桌中間扔籌碼。打到二點多才收了手,把贏的零錢數了數塞回錢包里。
“下個月老時間老地方啊,”李姐在茶社門口扯著嗓子喊,“誰都不許缺席。”
韓雲擺擺手往回走,這時候的太還是很強,老街很多店家都把卷簾門拉下來一半午休。周遲家的門面房也在老街,路過時,周家門面房的卷簾門半拉著,門口站了兩個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周遲爸媽。周遲媽正蹲在地上收一摞舊紙箱,周遲爸站在旁邊,手里著串鑰匙,表看著不太痛快。
“小遲爸!小遲媽!”韓雲快步走過去,臉上帶著熱乎的笑,“你們回來啦?晚上一起吃飯?如意爸前幾天還念叨,說好久沒見到你們了。”
周遲媽本就因為租客不續租不愉快,直起,把紙箱往路邊一推,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皮都沒抬。
“見什麼見?他反正又看不見。”
韓雲臉上那熱乎勁立刻收回去大半:“小遲媽,你這樣說就!”
周遲媽轉過正對著韓雲,兩手叉在腰上。
“韓雲,我實話跟你說,你們家如意現在跟我家沒關系了。”
韓雲愣了一瞬,看著周遲媽那張繃的臉,又轉頭看了看周遲爸。周遲爸偏著頭別,手里那串鑰匙得嘩嘩響。
“你說什麼?”韓雲的聲音低下去,像什麼東西往下墜,“什麼沒關系了?”
周遲媽把碎發往後捋了一把,聲音反倒更高了:“離婚了,上個月辦的,這個月月初領的離婚證。你兒沒跟你說?”
韓雲站在那兒,後背上全是汗,但上一陣一陣地發涼。張了張,皮子有點發僵:“為什麼?兩個孩子這麼多年的!”
“為什麼?”周遲媽把手里一卷舊報紙往墻角一砸,“你家糖尿病傳的事,你自己心里沒數?爸以後況你不知道?我們周家三代單傳,能拿孩子冒這個險嗎?”
韓雲腦子里嗡地一聲,整個人晃了一下,“如意沒傳。”
“怎麼沒有?”周遲媽越說越急,唾沫星子都飛出來了,“這麼多年沒懷上,去醫院查了,胰島素抵抗,醫生說了那就是糖尿病前期。報告上清清楚楚寫著不易孕建議試管。”
“那就做試管,錢我們出。”韓雲的聲音已經不太穩了,氣往嗓子眼兒堵。
“這不是錢的事!”周遲媽幾乎是喊出來的,“你們家基因就是有問題的,誰知道試管出來什麼東西,我們可賭不起,小遲是公務員,不能以後因為生個病秧子出來影響工作。”
“夠了。”周遲爸也覺得他媽說話難聽,手扯了一下周遲媽的袖子。
可韓雲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了。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幾句話,“離婚了,月初領的證,如意沒告訴”。兒每次回家都好好的,笑呵呵的,陪爸說話,幫干活,一個字都沒提。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兒心里頭扛了那麼大的事,這個當媽的居然一點都沒看出來。
忽然,覺得眼前那排卷簾門開始晃,周遲媽的臉在晃,老街的青磚地也在晃。往前邁了一步想抓住什麼,可腳底下像踩了棉花,整個人塌塌地倒下去了。
倒下之前只聽見周遲爸喊了一聲,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周遲爸反應快,一把扶住半邊胳膊,但人已經沒了知覺,沉沉地往下墜。他一邊托著韓雲的頭慢慢放平在地上,一邊朝周遲媽吼:“快快快,打120!”
周遲媽愣了兩秒,手忙腳地掏手機。手機從手里了,啪地摔在地上,屏幕裂了個口子。撿起來,手指哆嗦著劃了好幾下才解開鎖:“喂,120嗎?”聲調都變了,慌得不樣子。
周遲爸把韓雲的輕輕放平,頭偏向一側以防嗆著,他看了周遲媽一眼:“給如意打電話。”
“我,我刪了,”周遲媽臉煞白,“號碼和微信都刪了。”
“那就打給小遲,他肯定有。”
“不行,”周遲媽忽然尖著嗓子低了聲音,“萬一如意那丫頭找小遲麻煩怎麼辦?不打,讓救護車直接帶走,讓醫院聯系社區通知他們。”
周遲爸看了一眼,沒再說話,太底下,周遲媽的手還在抖,低頭看了看平躺在地上的韓雲,臉跟一樣白,也沒了。剛才那咄咄人的氣勢不知道哪兒去了,只剩下畏畏的慌張。
救護車到了。拉笛聲從街口由遠及近,兩個穿綠服的急救員抬著擔架跑進來。周遲爸說了韓雲的姓名和住址,又補了一句:“麻煩你們到了醫院聯系一下社區幫忙通知。”
急救員點點頭。量測心率做了個初步檢查,把人抬上車。車門關上了,藍燈旋著鳴笛往縣醫院的方向去了。
周遲媽站在門面房門口,看著救護車拐過街角,整個人慢慢蹲了下來,手捂著臉。
周遲爸蹲下來,拍了拍說:“你今天話說得太過了,有些事我們做家長的不應該手的。”
周遲媽沒接話。把臉埋在胳膊彎里好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上的灰:“走吧,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