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祝如意開車回廣陵把父母接到了青山,把車停在單元門口,扶著祝振華下車。他站在陌生的空氣里,腳下也是和廣陵不一樣的地磚,他的手得拽著祝如意的胳膊。
“爸,走,二樓。”
祝振華每走一步都先邁出一點點,試探著往前走:“爸,沒事,我扶著你,別怕。”
祝振華上說著有在,他就不怕,但他的手臂和都在發抖。
祝如意把他安頓好,拿出老收音機,擰開旋鈕,放到他手里,祝振華聽見悉的調子,繃著的肩膀才微微松了一點。
“爸,你坐會兒,我和媽下去拿行李。五分鐘就上來。”
祝振華點點頭。
第一周過得還算平靜,祝如意去買菜,韓雲做飯,祝如意有時候要去學校加班,但晚上都會陪祝振華在客廳坐一會兒,給他講講電視里在放什麼。祝振華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問兩句,但話明顯比在廣陵時。
第二周開始不對了,韓雲出去買菜,祝如意在臺掛服,聽見客廳里咚的一聲悶響,跑進去看見祝振華正扶著椅子背彎著腰,膝蓋磕在桌子上。他大概是想起去廁所,繞錯了方向。
“爸!”祝如意過去扶他,“你撞哪兒了?”
“沒事沒事,”祝振華擺了擺手,了膝蓋,“就是了一下。”
韓雲回來,嘆了口氣告訴:“如意,你不在家的時候,你爸老磕到,他上他想自己練習走路,不讓我扶,說要快點適應。”
祝如意坐沙發上給他著膝蓋:“爸,你別急,慢慢來,急不得的。"
祝振華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可他還是急,有時候聽見祝如意回來,他會慌慌張張地從沙發上起往門口走,沒清楚路線,桌角撞了、椅子絆了、墻也蹭過。有一回祝如意開門的時候,看見爸正站在玄關旁邊,扶著鞋柜氣。
“爸,你別來迎我,你坐著等就行。”
“如意,爸想看看你。”祝振華說。
那個“看看”兩個字讓祝如意鼻子一酸。攥著爸的手沒撒開,把他領回沙發上坐好。
後一天晚上,韓雲出去扔垃圾順便去快遞站取個快遞。祝如意在浴室洗澡,水聲嘩嘩的,聽見外面好像有什麼聲響,關了水聽了聽,又沒聲音了。洗完澡了頭發出來,一眼就看見祝振華摔在地板上,旁邊那把椅子在他上。
祝如意快步沖過去,把椅子挪開,“爸!”
祝振華撐著地板想自己爬起來,但手使不上勁,強忍著說:“沒事沒事,爸沒摔著,就是了一下。”
祝如意蹲下去把他扶起來,手剛托住他胳膊,余瞥見他睡的卷上去了。低頭看去,心臟猛地了一下,小上青青紫紫的好幾塊,大大小小錯落著,有的已經發黃了是舊的,有兩塊深紫明顯是新撞的。
“爸!”的聲音一下子哽了,“你摔多次了?摔了,怎麼不喊我?”
祝振華慌忙把拽下來,子往後了,手在空氣中胡擺了擺:“不疼,真的不疼,一點點磕,沒事的。”
“都青這樣了怎麼會不疼!”祝如意蹲在地上,著手想又不敢,手指懸在他小上方停住了,“你以後千萬別自己走,有事喊我,要是撞破了流怎麼辦啊。”
祝振華把收回去,臉朝著祝如意的方向。他看不見臉上的表,但他聽出來了聲音里那個快要繃不住的東西。他的聲音變得沙啞,像從嚨深費力地出來:“如意,是爸沒用,爸瞎了,路也走不好,什麼忙都幫不上,只會摔來摔去給你添。”
祝如意一把抱住他,他瘦,肩膀上的骨頭硌著的下,整個人在懷里像一把干柴。把臉埋在他肩窩里,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爸,你不瞎,你只是看不清,你也沒添,你在我邊,我就是幸福的孩子。”
可事并沒有變好。
周末的晚上,祝如意正在收拾碗筷,聽見門響了,以為是韓雲出門忘帶鑰匙。拉開門一看,是個三十出頭的人,懷里還抱著個小男孩,臉上掛著勉強的笑,但眼底下著一團疲憊。
“你好,”鄰居的聲音客氣但端著,“我是樓下的,有點事想跟你說。”
祝如意趕把門拉開:“您請進。有什麼事?”
“不了,就在門口說吧。”人往門框上靠了靠,孩子在懷里扭了一下,換了個手抱著,“我知道叔叔眼睛不方便,我們一直都盡量諒的。但這個樓上太吵了,白天還好,晚上聲音就特別響,經常有東西掉地上,凳子挪來挪去的,有時候半夜也響。我孩子還小,睡不踏實,常被嚇醒,醒了就哭,半天哄不好。”
祝如意站在門口,手攥著門把手,指頭慢慢收。
“真的對不起,”的腰彎了下去,鞠了一個躬,“我們以後一定注意。我爸剛過來還不太適應,我會好好看著他。”
“叔叔況特殊,需要有個適應過程,我們都理解。”人嘆了口氣,“但家里有老人有孩子,也不能天天這麼擔驚怕的。偶爾一兩次還行,這天天的。”
“我懂我懂,真的很抱歉,我保證不會再打擾到你們了。”
人走了之後,祝如意把門輕輕關上,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見祝振華坐在沙發上,臉朝著門口的方向,一不。
“爸。”
祝振華擺了擺手,沒讓說下去。他把收音機關了,客廳一下子靜得發空。他把兩只手平放在膝蓋上,指頭并得的。
“如意,爸以後不了,”他說,“爸就坐著。”
從那天起,祝振華真的不了。
他不練習走路了,甚至連嘗試的念頭都沒了。每天從早到晚坐在沙發上,懷里抱著收音機,只在吃飯的時候等韓雲或祝如意來攙他去餐桌,上廁所喊韓雲陪,他甚至開始喝水,有時候一整個上午只抿一小口,韓雲給他遞杯子他說不。
“爸,你喝水。”
“不。”
“你一上午沒喝了,都干了。”
“早上喝了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