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剩下的日子,祝如意大部分時間待在廣陵,每周回一趟青山理學校的事務。說是事務其實也不多,財務工作放了假就清閑下來了,偶爾收個通知,偶爾填個表。
祝振華回廣陵之後狀態好了很多。第一天到家的時候,他進門換鞋,彎腰把鞋擺正,站起來沿著客廳墻壁走了半圈,到悉的沙發靠背,整個人就松弛下來了。韓雲聽見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憋了很久終于了口新鮮氣。
他話也變多了,在青山的時候,祝如意問他什麼,他只會點頭說“好”。回廣陵之後,他能跟聊半小時,從收音機里聽來的新聞到樓下的小孫子會他爺爺了。
祝如意每天晚上陪他散步,小區後門出去有一條河,河邊修了步道,鋪了紅塑膠,夏天傍晚有人在跑步有人遛狗,涼風從水面上吹過來,比空調房里舒服。
祝如意挽著他的胳膊,兩人走得不快,一步一停的,遇到認識的鄰居打聲招呼,然後就繼續走。
有天晚上走到河邊小廣場,祝如意扶他在長椅上坐下。祝如意仰著臉了幾秒晚風,忽然問:“爸,你見過沈書記嗎?”
祝振華愣了一下:“電視上見過吧,他來廣陵的時候我還看得見。”
“那你覺得他怎樣?”
“他是書記,咱們小老百姓,又不了解他。”祝振華靠著椅背,兩只腳出去疊著。
“爸,他到亭山區當書記了。”
“哦,蠻好的。”
“好什麼,”祝如意輕輕哼了一聲,“他一來就開始查,我幾次從家里趕回學校加班,就是他下令查的。”
祝振華笑了:“傻丫頭,又帶緒了,哪兒是他想查就查的,他也得聽上面的,再說又不是只查你們一家學校。”
“那他好麼?在廣陵的時候。”
祝振華把手搭在膝蓋上,指頭慢慢敲了兩下:“你每次回來,都說哎這條路寬了、哎那個地方干凈、哎小區路修過了。他在這幾年,廣陵經濟上沒怎麼大發展,可能沒給上面多政績,但他給老百姓辦了實事。”
“那他不是還高升了嘛?”祝如意側過頭看爸。
“呵呵,或許亭山就需要他這樣的。前面那位經濟抓得好,但錢也拿得不,調他去正好收拾爛攤子,穩定民心。”
“爸,你一個數學老師怎麼知道這麼多?”
“呵呵,眼睛不好的人耳朵往往就好。”祝振華把手抬起來,在空氣中準確無誤地落到祝如意的頭頂上,“他沒什麼背景,不搞大型建設就保穩,對他來說是安全的走法。”
“爸,照你這個口氣,你沒覺得他有多好啊?”
“他好不好我不關心,”祝振華拍了拍的頭頂,“我只要我的如意好就行了。”
“嘿嘿,我也是。”祝如意靠到爸肩膀上,“我只要我的帥老頭能一直陪著我。”
站起來往回走的時候,進小區又遇上了好幾個人。“如意陪你爸散步啦?”“如意回來啦!”認識的阿姨叔叔遠遠地打招呼,祝如意一一應著。祝振華走在旁邊,角彎著。
“呵呵,如意,”他說,”你在這片兒很有人氣。”
“那是,”祝如意挽了他的胳膊,“我人見人。”
“就是周家瞎了眼,我這麼好的兒。”
“爸,別說了。”祝如意的聲音低了一下,但很快又抬起來,“我現在好的,與其委屈不開心,還不如分開。”
“對,對。”祝振華被挽著往前走,“現在離婚的人比結婚的還多。”
“爸,你怎麼又都知道?”
“收音機里聽來的。如意,離婚不是罪,讓自己過得不開心才是。”
他們拐過樓角,祝如意看著地上和爸的影子,忽然覺得爸雖然看不見,但他又看得比誰都清楚。
周末的時候祝如意不會給沈謙發消息。一直克制著自己,周六周日兩天的手機就安安靜靜的。偶爾會翻他的朋友圈看他有沒有更新,有時候能看到他發一張窗外的天空,或者他書房里那盆綠蘿的長勢。只看,不點贊,不評論。
是喜歡他的,心里比誰都清楚這件事。但那個“他周末回省城陪妻子和孩子”的念頭像一堵墻立在心里,邁不過去。不想為難自己,也不想為難他。
周末就當作什麼事都沒有,工作日里的那些消息、一起吃的飯、做給他的山藥,就當作是普通朋友之間的來往。
普通朋友之間也會發消息的,對吧?
普通朋友之間也可以一起吃飯的,對吧?
普通朋友之間替他養胃替他緩解眼疲勞,都說得通,對吧?
給自己找了無數個理由,唯獨不敢承認最後那一個,怕自己陷進去,怕忍不住問出那個問題之後,答案是一句“我結婚了”或者“我有孩子了”。
寧愿現在這樣,不清不楚地掛著,至還能收到他發來的盒飯照片、他沖好山藥的杯子、他著眼在辦公室午休的自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