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第三季度經濟總結工作會議開了整整一天。沈謙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面前攤著筆記本,手里的筆一直沒有停過。指標復盤、第四季度的考核要求、幾個重點項目的進度通報,他一一記下來,有些地方在旁邊畫了圈,標注了“回區里再議”。
休息的間隙他端著茶杯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他喝了一口茶,放得有點久了,茶水口是的。他皺了皺眉,聽見後有腳步聲走過來,到了他後兩步的地方停住了。
“沈書記,別來無恙。”
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刻意拿的客氣。沈謙轉過,看見劉育濤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手里也端著杯子,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浮在表面下面,眼底沒什麼溫度。
劉育濤,原亭山區常務副區長。在沈謙調來之前,亭山區委書記的位置幾乎已經是他的了。市里討論的時候,他背後的關系往上面遞了好幾次條子。
結果最後定下來的是沈謙,據說是因為有領導說了句“亭山現在需要的是收拾爛攤子的人,不是抓錢的人”。劉育濤被安排去了江北區當區長,明面上是升了,但江北區的盤子比亭山小多了,他心里那口氣一直沒順下去。
“劉區長。”沈謙點了點頭,把茶杯換到左手。
劉育濤走近了兩步,靠在窗臺邊上,拿著杯蓋輕輕撥著杯沿的茶沫。
“沈書記來亭山也有幾個月了吧?覺怎麼樣?亭山的局面比廣陵復雜吧?”
“每個地方有每個地方的況。”沈謙說,“慢慢來。”
“呵呵,那是。”劉育濤偏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笑掛在他角上,粘得不牢,“不過沈書記啊,有些事不是慢慢來,就能來的。還有啊,有些事說不定哪天說來,就來了。一個人也不會永遠都這麼幸運的。”
這話裹著刺遞過來,沈謙聽懂了,臉上沒什麼變化,低頭又喝了一口涼茶:“在哪個崗位就把哪個崗位干好。幸不幸運的,看的是做事踏不踏實。”
劉育濤笑了一聲,沒再接話,端著杯子轉走了。沈謙還站在窗邊,看著窗外市委大院里的法桐樹,葉子青黃錯地翻著。
他從來不跟人爭,也從來不跟人鬥。上面讓他去廣陵,他就在廣陵踏踏實實干了幾年。現在上面讓他來亭山,他就來。他有自己的活法,不靠踩著別人往上爬。
但劉育濤那句“有些事說不定哪天說來就來了”,警醒了他的某神經,他不怕別人怎麼對他。被舉報信、匿名電話、紀委談話,這些年這些事他也遇到過好幾次,清清白白的沒什麼好怕的。
但他忽然想到祝如意,劉育濤在江北區,的前夫也在江北區,他那樣的人知道有這麼一個孩在他邊,會做什麼?
匿名信寄到紀委:“區委書記與某校年輕財務人員關系曖昧,疑有不正當往來”?
自上再配一張拍的照片,標題寫“亭山區委書記深夜與神子約會”?
然後的信息會被翻出來,離過婚、父親糖尿病失明、備案制臨時工?
就包括離婚真相也會被掩蓋,是廣陵人,辦完離婚手續,他剛好上任,這可以讓人在這個上面大做文章!
能扛得住嗎?
爸能扛得住嗎?
沈謙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喝了。涼茶順著嚨淌下去,他覺到那涼意一路往下走,走到胃里停住了。
會議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沒有跟其他人一起走,在停車場的角落里站了一會兒,了一支煙。他平時不怎麼煙,他點燃了吸了幾口,嗆了一下就掐滅了,煙頭火星滅的同時,他心里的決定也做下了。
一天,祝如意說要去財政局表,估計他的山藥喝完了,又炒了一瓶新的給他。他說好,到時候見面給他。
祝如意停好小電驢,剛進大樓廣場,一輛黑的車從停車場出來,還朝按了一下喇叭。抬起頭,遲疑了一下,走過來彎下腰,發現是他,頓時臉上就出了笑容。
“你這是要外出開會嗎?”說完,把山藥先遞給他,“我來得真巧,晚一步就給不了你了。”
“如意,你去表,我在這里等你,帶你去一個地方。”他接過瓶子,說話語氣和平時一樣。
“我一會兒還要回單位。”
“耽誤不了太久,很快。”
祝如意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發現他的表跟平時不太一樣,角沒有那個很淺的弧度,眼底也沒有。繞到副駕那邊拉開門坐進去,把包放在膝蓋上,了手。
“冷嗎?”
“還好,一下子就秋天了。”
“這里是風口,下次出來加件外套。”
沈謙把車開上高架,下了高架後,又沿著河開了一段,拐進一條還沒有正式通車的路。路兩邊路燈還沒裝,他把車靠邊停好,熄了火。發機的聲音停了之後,車里忽然變得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他搖下車窗,從手扶箱里出一盒煙,了一支點上。
認識四個多月,第一次見他煙。他上從來沒有煙味,大概平時是不的。
“今天怎麼沒穿鞋?”他先開了口,聲音有點啞,像是故意找一句輕松的話來說。
“來大樓辦事,不能穿著隨意。”
他吸了一口煙,把煙霧吐向車窗外。“如意,”他說,“想跟你說會兒話。”
轉過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好像瘦了一些。
“怎麼了?”
“如意,以後,”他猛地吸了兩口煙,然後把煙摁進車載煙灰缸里。他兩只手攥著方向盤的兩側,像是在組織語言。
“是什麼不好的事嗎?”祝如意聽見自己的聲音輕了半度,“你要調走了?”
“不是。”他又點了一支煙,點火的時候,看到了他的手在抖,火機打了兩次才點著。
“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