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燼回到靈道峰時,迎客峰那邊的喧鬧還沒徹底散去。
灰黑的本命靈劍托著他落府,石門閉合,陣法一層層亮起。
直到外界氣息被徹底隔開,他臉上的灰敗之才一點點消失。
那副命火將熄、隨時坐化的樣子,也收得干干凈凈。
演戲歸演戲。
真把自己演死,那就是蠢。
顧長燼盤膝坐下,還沒來得及檢查丹田里的劍胚,眉頭忽然一挑。
遠迎客峰方向,傳來了一很輕微的震。
金丹修士未必能察覺。
但他的神魂已經到元嬰層次,自然聽得清楚。
不是普通鬥法,是元嬰級別的氣機在撞。
雖然很克制,卻也足夠讓天地靈氣微微紊。
隨後,厲焚山那怒火滔天的聲音,像雷一樣從遠炸開。
“雲清璃!你師弟陸懷真殺我親傳,奪我赤玉令!”
“如今老夫師弟周烈,也死在你玄宗死鬥臺上!”
“好好好!你們玄宗,是欺我赤霄宗無人是吧?”
“此仇不報,我赤霄宗還有何面立足西荒!”
“我赤霄宗正式向你玄宗宣戰,開戰!”
最後兩個字落下,整座玄宗都像是震了一下。
接著,雲清璃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只是比起平日里的清冷,此刻的聲音里帶著不住的怒意。
“厲焚山!你赤霄宗竟敢暗殺懷真!”
“你們怎麼敢的?”
“死鬥已分勝負,懷真之事,我玄宗必查到底。”
“若真是你赤霄宗所為,此事便是不死不休!”
“還有……開戰便開戰!”
兩邊聲音在天穹上撞。
下一瞬,又有幾道元嬰氣息升起,顯然是兩宗太上都坐不住了。
顧長燼聽著聽著,忍不住笑了。
太好了,厲焚山認定陸懷真殺了他親傳,雲清璃認定赤霄宗殺了陸懷真,周烈又剛剛死在死鬥臺上。
兩宗的新仇舊怨疊在一起,現在誰都下不來臺了。
這下不打都不行。
至于真相?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臉面、利益、死掉的人,還有開戰的理由。
顧長燼靠在團上,心極好。
接下來,兩宗大戰的漩渦會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卷進去。
雲清璃沒空管他,赤霄宗也沒空管他,顧家那些蠢貨更不敢來煩他。
這正是他絕佳的發育好機會。
“打吧!打得越熱鬧越好。”
顧長燼低聲笑了笑。
兩宗大戰跟他有什麼關系?
他現在最要的,是進下一個他我。
金丹後期還不夠,哪怕他有劍意,有小壺,有星辰劍胚,也依舊不夠。
剛才雲端上那幾道元嬰氣息已經說明了一切。
不元嬰,終究沒有資格真正上桌。
別人讓你上,是給面子。
別人不讓你上,你只能站在旁邊看。
這種覺,顧長燼很不喜歡。
他閉上眼,識海中,道果緩緩浮現。
裂魂星髓的效果還在,他的神魂比之前寬闊了太多。
這一次,道果之上的萬千影,不再像最開始那麼模糊。
其中一道影,漸漸亮起。
那是個青年。
不,說青年也不太準確。
他面容看著三十余歲,眉眼冷,穿大紅婚袍,卻跪在一座古老喜堂里。
四周全是紅燭,喜堂正中,一名白發老者坐在高位。
旁邊站著一名子,子同樣穿著嫁,眼眶微紅,像是在哭。
可的手里,卻握著一截鎖鏈,鎖鏈另一端,正纏在那男子心口。
顧長燼眼神一凝。
下一瞬,那道影與道果共鳴。
一段命運線,像是被強行扯開。
不是完整人生,只有短短五六日。
他看見了那一世的自己。
寒門修真家族出,贅仙族姜家。
姜家雖然號稱仙族,其實也就是一個衰敗的金丹家族。
唯一的金丹老祖壽元將盡,族中子弟又不,別說再出金丹,就連筑基巔峰都沒有幾個。
而那一世的顧長燼,就是他們選中的外姓贅婿。
替姜家整整出生死了三十年。
鎮附屬小國叛,斬殺敵對家族筑基,替姜家守礦脈,奪靈田,甚至還替姜家那位大小姐擋過一次死劫。
做了三十年的夫妻,也養了三十年的契。
顧長燼看見命運線里,姜家老祖笑得慈祥,說姜家愿傾盡底蘊,助他沖擊金丹。
明面上的說法自然好聽。
姜家老祖會自碎殘丹,將最後的金丹本源灌他,為他護道。
只要他就金丹,便可與姜家大小姐姜照月舉行合籍大典,從此真正為姜家之主。
姜家上下,也將奉他為新祖。
完全是一副讓人萬分的劇本。
連姜照月都流著淚說。
“長燼,你為姜家付出太多了。”
“這一次,該是姜家全你。”
可顧長燼看見的命運,不是全,是煉丹。
那所謂自碎殘丹,不是為他護道,而是為了在他突破金丹的一瞬間,以三十年夫妻契為鎖,以姜家祖陣為爐,強行剝離他的金丹。
然後,把他剛剛凝的金丹,轉嫁給姜照月。
讓一步登天,就金丹。
哪怕這金丹比正常突破弱一些,基有缺,可那也是金丹啊!
只要姜家再出一位金丹,便能繼續坐穩六國仙族之位。
至于顧長燼?
一個寒門贅婿,一枚他們養了三十年的丹,丹之日,自然就是爐碎之時。
顧長燼看到這里,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悉的覺。
前有顧家請老祖赴死,後有劍冢弟子師尊傳承。
如今姜家又要把贅婿煉人丹。
而這一次,命運線給得很妙。
他降臨的時間,不是被煉人丹的時候。
而是合籍大典前三日,所有人都在等大典開啟。
姜家在等,姜照月還有那位壽元將盡的姜家老祖也在等。
甚至周圍六國之,那些和姜家有舊怨的金丹家族,也在暗中等著看姜家還能不能續命。
所有人都以為,顧長燼會恩戴德,會滿心歡喜,會在喜堂上,為姜家新祖。
然後在最得意的那一刻,被契鎖住,被祖陣煉化,被生生挖出金丹。
顧長燼笑了,笑聲當中帶著一冷意。
“三十年夫妻。”
“你們說我的金丹,該歸姜家?”
下一瞬,道果震。
顧長燼的意識被那道因果猛地拽其中。
……
大離國,姜家仙城。
夜深沉,城中卻燈火不滅。
三日後,姜家將舉行合籍大典。
贅婿顧長燼,將與姜家大小姐姜照月重結道契。
同時,姜家老祖會親自出關,為顧長燼護道結丹。
這消息傳出去後,六國修仙界都震了。
有修士冷笑,有修士羨慕,也有修士怪氣。
一個寒門贅婿,忍辱負重三十年,終于要熬出頭了。
只要結金丹,誰還敢說他是贅婿?
可此刻,姜家後山一府中。
顧長燼緩緩睜開眼。
這比主世界年輕太多,氣充沛,修為還在筑基巔峰,距離金丹,只有一步之遙。
顧長燼憑借自己的經驗,微微一掃,便發現心口有一道契。
那契很晦,平日里像夫妻同心之契。
但一旦催,卻是鎖魂、鎖、鎖丹的枷鎖。
顧長燼低頭看了一眼,指尖輕輕點在心口。
屬于他我的記憶,一點點涌腦海。
三十年忍辱負重,三十年對姜家出生死,以為自己終于被接納。
最後換來的,是被妻子含淚送進丹爐。
那不甘太濃,濃得顧長燼都忍不住瞇起眼。
他我也是我。
這口氣,他得出。
不但要出,還要出得夠狠。
顧長燼坐在團上,沒有急著手。
姜家雖然衰敗,但好歹還有一位金丹老祖。
這老東西壽元不多,卻仍是金丹。
不能魯莽,更何況,這個世界的顧長燼只是筑基巔峰。
主世界的修為帶不過來,能帶來的,是記憶,是劍道經驗,是神魂高度,還有道果窺見的命運。
但是這就足夠了,而且提前知道未來三日的走向,已經是最大的優勢。
姜家想把他煉丹。
那就看看,到底誰煉誰。
顧長燼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一聲。
隨後,他閉上眼,開始轉修道法。
府外,紅燈高掛。
姜家上下喜氣洋洋。
沒人知道。
那位被算計,做了姜家三十年贅婿的顧長燼要逆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