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玄陵回到石殿之後,并沒有立刻閉關。
他坐在石臺上,枯瘦手指搭著膝蓋,一下一下敲著。
外面那樣。
姜家子弟被殺。
寶庫被搶。
顧家人堂而皇之住進姜家山。
換任何一個姜家族人來看,這都是天大的禍事。
可姜玄陵坐了片刻之後,臉上的怒意卻一點點淡了下去。
最後,他竟然笑了。
笑聲很低。
像枯木。
“結丹了。”
“他竟然真結丹了。”
這才是最重要的。
其他的,算什麼?
死幾個筑基長老,死幾個小輩,丟一點寶庫資源,丟一點臉面。
這些當然疼。
可和一枚新鮮出爐的金丹相比,全都可以忍。
姜玄陵最初的計劃,是自己也跟著獻祭進去。
他壽元無多,殘丹將朽。
想要讓顧長燼在合籍大典上順利結丹,必須有足夠強的金丹本源作為引子。
所以原本的安排里,他要自碎殘丹。
將自己最後那點丹元灌顧長燼。
先推著顧長燼丹。
再以三十年夫妻契為鎖,以姜家祖陣為爐,把顧長燼剛凝的金丹轉嫁給姜照月。
這樣一來,顧長燼死。
姜照月就金丹。
姜家繼續延續仙族名頭。
至于姜玄陵自己?
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
能用殘軀替姜家再續一代金丹,也算死得其所。
可現在不一樣了。
顧長燼自己結丹了。
這意味著,他姜玄陵不用死了。
至不用現在就死。
好死不如賴活著。
哪怕再茍延殘幾年,也是幾年。
萬一這幾年里又遇到機緣呢?
萬一姜照月接丹之後,姜家勢力暴漲,他能借來新的延壽靈呢?
修仙之人,誰真甘心死?
姜玄陵越想,眼睛越亮。
唯一讓他有些不安的是,顧長燼竟然能憑姜家給他的那套殘缺功法結丹。
那套功法本來就是閹割過的。
能修到筑基巔峰。
可想要結丹,難度極大。
甚至就算結,多半也是殘缺金丹。
姜玄陵想到這里,眉頭皺了一下。
會不會丹有問題?
若是殘缺金丹,轉嫁給照月後,基會不會更差?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又了下去。
殘缺便殘缺。
再差也是金丹。
總比偽丹強。
更比沒有強。
況且真要給顧長燼完整功法,這外姓贅婿怕是早就突破了。
那時還能拿他?
說不定姜家早就被他反客為主。
現在這樣,反倒正好。
他剛剛結丹,心膨脹,四樹敵,壞了名聲。
兩日後的合籍大典上,姜家將他煉了,旁人就算知道什麼,也只會覺得姜家清理門戶。
一個狼子野心的小人。
死了,也活該。
姜玄陵想到這里,忍不住又笑了一聲。
“好。”
“好啊。”
“顧長燼,你倒是替老夫省了一條命。”
他抬手一揮,石殿外立刻有姜家執事進來。
“老祖。”
姜玄陵聲音沙啞。
“傳令下去,合籍大典照舊。”
“所有布置,不得有誤。”
“祖陣提前溫養,契玉臺重新檢查。”
“照月那邊,讓穩住心神,不要再節外生枝。”
執事連忙應下。
姜玄陵又道:“還有,給六國各仙族傳信。”
“就說姜家新金丹已,明日合籍大典,邀諸位前來觀禮。”
執事微微一愣。
“老祖,其他仙族金丹會來嗎?”
姜玄陵冷笑。
“他們當然不會來。”
六國仙族,誰家金丹不是箱底的老東西?
明知姜家有新金丹,還在這種時候親過來?
不怕被人死?
“派筑基長老來就夠了。”
“我要他們親眼看著。”
“看著我姜家,新祖接位。”
“看著照月,與顧長燼合籍。”
執事低頭,不敢再問。
他并不知道真正計劃。
只以為老祖是要借顧長燼結丹之事,震懾六國。
姜玄陵也沒有解釋。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越好。
姜家的替丹之法,本就是祖上留下的法殘篇。
這法門的核心,在一個“契”字。
尋常奪丹之,強行剝離金丹,十有八九會丹毀人亡。
可顧長燼與姜照月結了三十年夫妻契。
氣息相連。
命數糾纏。
只要在合籍大典上,以舊契為,重結新契,再借姜家祖陣住顧長燼神魂與,就能在他金丹松的一瞬間,將金丹本源牽引到姜照月。
顧長燼是丹爐。
姜照月是丹之人。
而姜家祖陣,就是那只將丹挖出來的手。
以前還需要他自碎殘丹作引。
如今顧長燼自己結丹,這一步反倒能省。
姜玄陵越想,越覺得天助姜家。
顧長燼越囂張越好。
越狂越好。
越讓六國修士看笑話越好。
明日之後,等姜照月就金丹,顧長燼暴斃于合籍大典之上。
姜家只要說他強行結丹,基不穩,又心魔,才導致死道消。
誰能說什麼?
一個剛結丹就殺姜家族老、搶姜家寶庫、縱容顧家欺辱姜家的瘋子。
死了,不是很合理嗎?
甚至姜家還能借此博一波同。
然後再以兩位金丹之勢,反過來震懾六國。
姜玄陵仍在。
姜照月新晉金丹。
一門雙金丹。
到那時,姜家不但不會衰落,反而還能趁其他仙族沒反應過來,吞下幾靈礦和坊市。
“顧長燼啊顧長燼。”
姜玄陵低聲笑道:“你以為自己贏了。”
“可你越鬧,明日死得便越該。”
他擺了擺手。
“去吧。”
“讓照月來見老夫之前,先把契玉符重新祭煉一遍。”
“明日,不能有半點差池。”
……
消息傳到姜照月院中時,正坐在窗前。
窗外,是被顧家人鬧得烏煙瘴氣的姜家山。
遠還能聽見爭吵聲。
顧家人占了姜家嫡系的院子。
姜家子弟不服,卻不敢真手。
因為顧長燼就在室里閉關。
因為他已經結丹。
因為現在整個姜家,除了老祖,沒有人能得住他。
侍低聲道:“大小姐,老祖傳話,合籍大典照舊。”
姜照月緩緩抬頭。
“照舊?”
“是。”
侍不敢看的臉。
“老祖還說,讓您穩住心神。”
“明日之後,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姜照月握著契玉符的手,終于慢慢收。
臉上已經沒有淚了。
姜承澤死的時候,哭過。
可哭過之後,剩下的只有冷。
顧長燼殺弟弟。
辱。
休。
還說要在姜家重新選妃。
這些話,一句一句,都像刀子刻在心口。
原本對他或許還有一點愧疚。
畢竟三十年夫妻。
畢竟他確實為姜家付出過。
可現在,那點愧疚已經沒了。
是他先暴本。
是他先狼心狗肺。
是他先對姜家揮劍。
那明日,取他金丹,便沒有半分不該。
姜照月低頭,看著手中的契玉符。
玉符之中,有一縷屬于顧長燼的氣息。
那是三十年夫妻契留下的痕跡。
輕聲道:“顧長燼。”
“最後一晚了。”
“明天,就是新的開始。”
抬起眼,向顧長燼閉關的方向,聲音冷得沒有一溫度。
“我會讓你死得很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