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值房,燈火通明。
宋硯端坐案後,玄常服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
他面前攤開的,正是玉帶河“溺亡案”的初步卷錄,李誠的供詞清晰,證據鏈完整,只待後續復核畫押,便可移刑部,效率很高。
在這份尚帶墨香的卷宗旁,還靜靜躺著一張邊緣微卷、字跡潦草的舊字條。
宋硯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那字條糙的邊緣,目卻穿了眼前的紙張,落回白日里河邊那一幕。
“指甲干凈…扼頸痕跡…腳踝勒痕…瞳孔異常…口無酒氣…”
每一個疑點都準地指向了真相的核心,這絕非一個僅“略懂皮”的鄉下把式能輕易看破的,尤其是指出“口無酒氣”便能反駁醉酒失足這一點,邏輯之嚴,遠超尋常仵作。
宋硯看著這張紙條,是他在邊關試煉時一個小兵給他的,上面只有一句語焉不詳的話:“雁回谷,糧草未至,疑非天災。”
雁回谷…正是父親駐守的那個小小關隘!他調閱過兵部塵封的卷檔,當年關于雁回谷的記載語焉不詳,只提了句“因暴雨延誤,致守軍困頓,遇襲生變”。
字條所言,是真是假?
“待業…” 宋硯咀嚼著這個詞,京都居,大不易,一個懂驗尸、邏輯清晰的年,何以淪落到在街頭“待業”?
無論是查清父母舊案的疑雲,還是應對這京都波譎雲詭的局勢,他都需要一把趁手的、不引人注目的利。
陸明,若他背景清白,這天賦便是天賜的助力;若他別有用心…握在手里,也比放在暗更安全。
風險與機遇,如影隨形。
宋硯的目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值房只有燭火燃燒的輕微噼啪聲和他指尖敲擊桌面的篤篤聲。
良久,篤篤聲停下。
他起,走到窗邊。夜風帶著初冬的寒意灌,吹他額前的幾縷碎發。
“影七。”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了寂靜。
沒有回應,但窗欞下的影似乎微微晃了一下。
“查陸明。” 宋硯的聲音毫無波瀾,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公事,“京都人士,家道中落,讀過書,懂驗尸。我要他過往十年的一切,事無巨細。尤其是…他與仵作行當、刑名律例的關聯。”
窗下的影無聲地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
陸明,但愿你真如你所說,只是家道中落,偶得奇。
宋硯合上窗,將寒意隔絕在外,案頭,另一摞待批復的卷宗靜靜躺著。
他坐回案後,重新拿起筆,冰冷專注的神再次覆蓋了那張英俊卻缺乏溫度的臉龐。
戌時已過,他的工作,遠未結束。
與此同時,大理寺卷庫。
空氣里彌漫著陳年紙張、墨和灰塵混合的獨特氣味,沉悶得讓人昏昏睡,唯一的源是陸昭書案上那盞搖曳的油燈,昏黃的暈勉強照亮面前堆積如山的卷宗。
“卷宗地字第三號…證詞府庫主簿畫押供狀…附三州二十八縣虧空賬冊,計厚一尺有余…贓銀流向鹽商錢莊檔…” 陸昭一邊用狗爬般的字跡艱難地謄寫著,一邊有氣無力地念著,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陸昭打了個巨大的哈欠,眼淚都飆出來了。
絕地看著旁邊王寺正留下的那本“范本”,那字跡工整得如同印刷,一不茍,力紙背,像是對狗爬字的無聲嘲諷。
“工傷…這絕對是工傷…” 著酸痛的手腕,心哀嚎,“寫筆字對手指的摧殘,比解剖刀還狠!”
瞄了一眼角落,王寺正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依舊在一不茍地用撣子清理著書架高的灰塵,仿佛那些灰塵才是他畢生的敵人,他偶爾會投來一瞥,嚇得陸昭趕低頭,假裝自己正沉浸在卷宗的海洋里。
“不行了…再寫下去,我可能要先于這些卷宗里的當事人一步‘因公殉職’了…” 陸昭覺自己的意識正在飄離,油燈的暈在眼前晃、模糊,卷宗上那些螞蟻般的字跡開始跳舞。王寺正撣灰塵的聲音,仿佛變了遙遠寺廟里催眠的鐘聲…
咚!
的腦袋終于支撐不住,重重地磕在了堅的桌面上。額頭傳來的痛讓瞬間清醒了一秒,但下一秒,更深的困倦如水般涌來。努力想撐起眼皮,徒勞地掙扎了幾下,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只有油燈的火苗還在不安地跳。
城西,“凝香閣”胭脂鋪。
夜已深,鋪子早已打烊。後院的作坊里卻還亮著一盞孤燈。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到化不開的甜膩香氣,混雜著各種花、油脂和藥材的味道,一個纖細的影背對著門,正借著昏黃的燈,小心翼翼地用一細長的銀簪,從一個致小巧的琺瑯瓷盒里,挑起一小撮澤艷麗的嫣紅末。
那末細膩如沙,在簪尖閃爍著人的澤。將末湊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臉上出一迷醉而詭異的笑容。
隨即,手腕輕抖,將末均勻地調面前一缽已調好的、散發著馥郁玫瑰香氣的膏脂里,作輕得像在對待最珍的人。
銀簪在燈下劃過一道冰冷的弧。哼著不調的、帶著點異域風的小曲,將調好的胭脂仔細地舀進另一個更華貴的掐琺瑯盒中,盒蓋上鑲嵌著一顆小小的、品相不算頂好卻足夠吸引眼球的珍珠。
做完這一切,拿起旁邊一塊布,慢條斯理地拭著銀簪和指尖沾染的些許紅,燈將拭的側影投在墻壁上,拉長、扭曲,像一個無聲的鬼魅。
“好了…” 對著那盒新制的胭脂低語,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沙啞和甜膩,“明日…就給柳娘子送去…定會喜歡的…”
吹熄了燈,作坊瞬間陷一片黑暗,只余那甜膩到令人窒息的香氣,在冰冷的夜中無聲地彌漫、纏繞,仿佛某種不祥的預兆,正悄然附著在那盒新制的、艷若桃李的胭脂之上。
夜,還很長。大理寺的燈火徹夜未熄,而城西的暗香里,一場無聲的殺局,已然備妥了它致命的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