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姨娘的話像一顆投滾燙油鍋的水滴,瞬間引了花廳本就繃的氣氛!
鄭夫人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抬手輕輕了額角,仿佛對林姨娘的失態到無奈,隨即轉向宋硯,臉上換上一副得的、帶著歉意的神:“林妹妹子急,大人見諒。至于那調香師…”微微頷首,眼神流出幾分惋惜,“…確有此事。柳妹妹當時是過分了些。蕓娘姑娘哭著走的,事後…我特意派人送了份賠禮去凝香閣,也不知氣消了沒有。”
陸昭雙手抱臂,不聲地冷眼旁觀。這位鄭夫人,表面上一派悲痛自責、善解人意,實則每一句話都悄無聲息地將嫌疑的線引向蕓娘!真是高明。
而鄭明遠,這位家主,除了用袖子不停地揩拭那本流不完的眼淚,就是發斷斷續續的嘆息。活一個沒了主意的糊涂蟲。
當鄭夫人說到“嚴懲兇手”四個字時,鄭明遠渾又是一,“哇”地一聲又痛哭起來。鄭夫人側頭看著他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那保養得宜的臉上,極其飛快地掠過一幾乎無法捕捉的厭惡,快得如同燭火搖曳的殘影,若非陸昭一直死死盯著,幾乎就要錯過。
“陸明。”宋硯的聲音如同冰層乍裂,帶著不容置喙的冷命令,清晰地穿了鄭明遠的哭聲。“驗尸,確定死因和死亡時間。”
該來的還是來了!陸昭心哀嚎一聲。
但宋硯那兩道冰錐似的目已經釘在了上,刺得一個激靈,後頸寒倒豎。旁邊的趙大和小吳也齊刷刷地看來,那眼神分明寫著:“兄弟,住!看你的了!”
咸魚…終究還是要被迫翻!
陸昭認命地深吸一口氣,走到榻邊。接過仵作遞來的薄皮手套,作略顯僵地戴上,然後示意掀開白布。
柳氏的尸毫無遮掩地暴在眾人視線下。
果然如仵作所說,面部呈現不自然的青紫,口鼻有干涸的暗紅沫痕跡。
陸昭小心翼翼地翻開死者的眼瞼——瞳孔散大。接著,住下頜,掰開口腔——黏有灼傷痕跡?心頭一凜,立刻從隨小布包里出一干凈的銀簪,極其小心地刮取了一點口腔黏和殘留的沫碎屑。
接著,逐一檢查死者指甲,確實呈現紫紺。解開檢查表,指腹在皮上仔細按、,沒有發現明顯外傷。但尸僵已經形,程度中等,尸斑主要集中于背等低下部位,指下去,會暫時褪去。
“溫水。”陸昭頭也不抬地吩咐,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繃,“再拿個…干凈的碗來。” 需要做一點極其簡陋的毒測試。
水很快端來。陸昭將刮取的口腔黏和沫碎屑小心放碗中,加量溫水,用銀簪緩慢攪勻,渾濁的在碗底打著旋。然後,再次打開小布包,拿出試毒石,用指甲極其小心地掐下米粒大小的一點,屏住呼吸,將其投碗中渾濁的里。
時間仿佛凝固了!
眾目睽睽之下,只見那米粒大小的試毒石,表面如同被墨浸染,迅速泛起一層詭異的藍黑!
陸昭的心沉了下去。
烏頭堿!或者類似烈生堿毒!見效極快,中毒者會覺口舌麻木、灼痛,繼而悶、心悸、搐,最終因呼吸麻痹或嚴重心律失常而死。柳氏的死狀,與這癥狀高度吻合!
“劇毒,烈,類似烏頭之毒。”陸昭盡量用古人能理解的詞匯,聲音有些發干,“作用于心脈和神經,中毒後發作迅猛,從出現癥狀到死亡,可能只有…一盞茶到半柱香的時間。”
抬起手,指尖穩穩地指向地上那刺眼的胭脂盒和打翻的酒杯殘跡:“死亡時間,與鄭夫人所述柳氏補妝的時間高度吻合。毒源,極有可能混二者之一。”
的目依次掃過臉慘白的春桃;眼神閃爍的林姨娘;依舊在悲痛抹淚、卻將脊背得筆直的鄭夫人;最後,牢牢鎖定在那盒凝香閣特供的胭脂上。
宋硯聽完陸昭的結論,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劍,斬釘截鐵:
“趙大! 封鎖現場!”
“地上胭脂、酒杯殘、宴席所有剩余酒水食,全部封存,帶回!”
“柳氏尸,即刻移送大理寺殮房!詳驗!”
他的目銳利如刀,再次掃過噤若寒蟬的鄭府眾人,最終牢牢鎖在鄭夫人臉上:
“鄭夫人,煩請貴府管家隨行,協助傳喚。昨夜所有接過酒水、食、胭脂的下人,以及——” 他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凝香閣調香師,蕓娘。速速傳喚至大理寺,不得有誤!”
命令簡潔有力,瞬間打破了鄭府抑的死寂。趙大如同離弦之箭,立刻帶人雷厲風行地行起來。小吳則伏在案邊,筆走龍蛇,飛快地記錄著每一個字。
陸昭看著被衙役小心翼翼用油紙包裹、裝木盒的胭脂盒,看著那沾著殘酒的酒杯碎片被收走,再看著白布重新蓋上柳氏那青紫的臉龐,只覺得一混雜著疲憊、寒意和沉重責任的復雜緒涌上心頭。
而宋硯,早已轉,墨的影如同融晨的利刃,頭也不回地率先向門外走去。冰冷的催促,穿了清晨微涼的空氣,準地砸在陸昭耳邊:
“陸明,跟上。回大理寺,詳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