蕓娘渾如遭雷擊般劇震，眼神在宋硯和地面之間慌地閃爍，哆嗦得幾乎無法言：“…末？…那…那是…”似乎想到了什麼，淚水洶涌而出，“民…民認罪…民是…是放了點東西進去…但…但那不是毒藥！絕對不是能殺人的毒藥啊大人！”
“不是毒藥？”宋硯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那是何？為何要放柳姨娘的胭脂？”
蕓娘噎得幾乎背過氣去，斷斷續續地代：“是…是曼陀羅花…磨的細…還…還混了點草的…曬干碾碎的…民…民只是氣不過…柳姨娘…仗著老爺寵，前幾日為了一點小事，就當眾辱罵民，罵得…罵得極為難聽…民一時氣不過…就想讓出個丑…臉上起疹子，發…難幾天…讓也丟丟人…民知道錯了！民該死！但這真的只是惡作劇！頂多讓人紅腫發，昏昏沉沉幾天，絕不可能害人命啊大人！求大人明鑒！”哭喊著，“咚咚咚”地將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審訊室一片寂靜。趙大和小吳飛快地換了一個眼神，眉頭鎖，臉上寫滿了將信將疑。
機、機會、證，似乎都對得上。只是賭咒發誓、以頭搶地的姿態堅稱放的不是致命毒。
宋硯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無意識地輕敲了兩下，看著幾乎崩潰一灘爛泥的蕓娘，對趙大果斷下令：“先押下去，嚴加看管。搜查凝香閣和住的結果，速速報來。”
蕓娘被架起來拖走時，雙得像面條，口中仍在凄厲地哭喊：“冤枉啊…民放的不是毒…只是…只是讓人出丑的藥啊…”聲音在走廊里回，漸漸遠去。
夜已深沉，大理寺證房只余一盞孤燈，影在陸昭專注的臉上跳躍。
陸昭用力了酸發脹的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大一把，強打神。
白天蕓娘那絕的哭喊和關于“曼陀羅花”、“草”的辯解，像尖銳的刺扎在心里，讓無法釋懷。
曼陀羅花？草？ 這些東西確實能引起過敏反應，嚴重的可能頭水腫甚至昏迷，但通常不會像柳氏那樣閃電般死于心脈癥狀，更不會出現那麼強烈的、指向烏頭堿的特征反應！這本對不上！
一種強烈的直覺和職業的執著驅使著。深吸一口氣，重新戴上手套和口罩，拿出那盒致命的胭脂。
用一把銀質小勺，將那些混在膏中的白末盡可能多地分離出來。
在燈下，這些末顯得更加可疑。
取出一小部分末，放清水中攪拌，仔細觀察溶解度和變化。又取出一部分，放在火上小心灼燒，觀察煙霧和殘留形態。最後，取了一丁點末，放一個極小的瓷碟，滴幾滴白天特意問藥房要來的醋。
末在醋中微微起泡，溶解了一部分，溶呈現出一種淡淡的黃綠。
陸昭極其謹慎地用手在碟子上方輕輕扇，湊近去捕捉那微弱的氣味——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獨特的氣味！ 帶著點難以言喻的辛辣和類似陳年土墻的腥氣，絕非曼陀羅花那若有似無的甜香，也絕不是草那刺鼻的辛辣！
“不對！這氣味…這溶解反應…”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劈腦海！幾乎是撲到存放白天提取樣本的柜子前，手指因為激而微微抖，飛快地翻找出從柳氏尸上提取的口腔殘留樣本。同樣取微量，用同樣的醋溶解在另一個小瓷碟中。
滋… 同樣的微弱起泡，溶同樣呈現出幾乎一模一樣的、詭異的淡黃綠，湊近扇聞——那獨特的辛辣土腥氣，如出一轍！
陸昭覺全的都在往頭上涌！猛地轉，又拿起那個從凝香閣蕓娘工作臺下搜到的、用油紙包著的“惡作劇末”。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同樣取微量，用醋溶解。
這一次，反應截然不同，末溶解後，溶迅速變渾濁的深褐，氣味也截然不同，帶著明顯的、令人鼻子發的植刺激氣味！
“哈！” 陸昭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帶著巨大釋然和興的低呼，眼睛在燈下瞬間亮得驚人，所有疲憊一掃而空！
“不對，胭脂里的末，不是蕓娘的惡作劇藥！”口而出，聲音在寂靜的證房里格外清晰。
真兇另有其人，而且極其狡猾！利用了蕓娘對柳氏的怨恨和放胭脂的“惡作劇”末作為完的掩護，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真正的致命毒藥混了進去！蕓娘的“惡作劇”，徹頭徹尾地了真兇的替罪羊和障眼法！
陸昭一把抓起記錄著詳細檢驗結果和對比數據的紙張，連同那三個承載著決定證據的瓷碟，轉就沖出了證房，腳步快得幾乎帶起一陣風，目標直指宋硯的值房！
夜已深，但值房的燈還亮著。
陸昭滿腦子都是那淡黃綠的溶和詭異的土腥氣，甚至忘記了敲門，直接“砰”地一聲推開門：“大人！有重大發現！”
值房，宋硯正對著幾份卷宗凝眉思索。
聞聲，他猛地抬頭，銳利的目瞬間穿昏暗，落在陸昭上——只見因劇烈奔跑和激而臉頰緋紅，口微微起伏，那雙眼睛在燈下亮得如同燃燒的星辰！手中攥著紙張，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著幾個小瓷碟。
“說。”宋硯言簡意賅，立刻放下手中的筆，微微坐直。
陸昭語速飛快，條理清晰地匯報了自己的發現和對比實驗。
宋硯靜靜地聽著，臉上慣常的冰冷表出現了一細微的波。
他站起，繞過桌案，作沉穩卻帶著一種迫人的氣勢，接過陸昭遞來的紙張和瓷碟。逐字逐句掃過紙上的記錄，視線反復在三個瓷碟中那截然不同的溶上停留、比對。
深邃的眼眸中，一難以捕捉的、純粹的驚訝飛快掠過。
他抬起頭，目落在陸昭因熬夜和激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上，沉默了片刻。
這“陸明”…心思之細，手段之奇，再次超出了他的預期。
“嗯。”宋硯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陸昭似乎捕捉到了一不同尋常的認可，“你做得很好。此發現至關重要。”
他轉，大步走到懸掛著京都詳細地圖的墻邊，骨節分明的手指，準而有力地點向城西凝香閣的位置。
“蕓娘的嫌疑…暫降。”他背對著陸昭，聲音傳來，“但尚不能完全排除協同可能，繼續扣押。”
宋硯倏然轉過，目如炬，牢牢鎖住陸昭。
“這致命的劇毒末，從何而來？誰能獲得？”
“誰，能在蕓娘送出胭脂後、柳氏使用胭脂前，準地接到這盒胭脂，并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毒混其中？”
“鄭府之…誰有機，又有…這個能力？”
夜，更深了。大理寺的燈火依舊未熄，但案的迷霧，似乎被陸昭這深夜的發現，撕開了一道通往真相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