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值房,炭盆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案膠著的沉悶。
陸昭和小吳裹著一寒氣進來,將午後在鄭府巷口探聽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稟報給端坐案後的宋硯。趙大抱著膀子站在一旁,濃眉擰了疙瘩。
“……那王說得最要,”陸昭著凍得發紅的手,語速飛快,“現在的鄭夫人是原配的嫡親妹妹!五六年前嫁過來的!而且,死掉的柳姨娘,眉眼間跟那位早逝的原配蘇夫人有七八分相似!比現在的鄭夫人更像!”
小吳跟著補充:“巷子里那些大爺大媽都說,柳姨娘跋扈得很。他們對太太風評倒是不錯,說溫良賢淑,治家有方,就是命苦。”
“砰!”趙大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大,震得案幾上的筆架都晃了晃,他嗓門洪亮,帶著一子急躁:“還等啥?大人!鐵證如山啊!那鄭太太就是恨柳氏像姐姐,更恨奪寵還囂張!肯定是下的毒!抓人吧!”
陸昭正把冰涼的手湊近炭盆取暖,聞言翻了個白眼,有氣無力地吐槽:“趙大哥,抓人也要講證據啊。機是有,可毒藥呢?府中藥房庫房的記錄,大人不是親自翻過了?干干凈凈,連烏頭都沒有。人家鄭夫人把‘治家有方’四個字可是刻在腦門上了,明面上的破綻一點沒留。”
宋硯一直沉默地聽著,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極有規律地輕輕叩擊著的木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輕響。
聽到陸昭的話,他抬起眼皮,深邃的目掃過趙大,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趙大瞬間蔫了幾分氣焰。
“陸明所言不錯。”宋硯的聲音低沉平穩,像冰層下流的河水,“明面上的記錄,滴水不。鄭夫人案發時的‘不在場證明’——”
他頓了一下,指尖的叩擊也停了片刻,“——由的周嬤嬤及幾個心腹丫鬟作證,稱其一直在佛堂誦經,直至案發驚才出來。這些人證,皆系其心腹,證言效力存疑。”
他略一沉,目如鷹隼般掃過三人,迅速做出部署:“小吳。”
“屬下在!”小吳立刻直腰板。
“你再去一趟鄭府,尋機與那位周嬤嬤‘閑聊’。重點提一提河縣,尤其是鄭夫人娘家在河縣的況,留意的反應。不必刻意,自然些。”
“明白!大人!”小吳眼睛一亮,領會了其中深意,轉就往外跑,作麻利得像只兔子。
“趙大。”宋硯轉向一臉“俺也想抓人”的壯漢。
“大人您吩咐!俺保證把人抓……”趙大立刻拍脯。
“不是抓人。”宋硯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你騎快馬,親自去一趟河縣。查鄭夫人娘家蘇家,重點是五六年前,嫁鄭府前後的況。還有,原配蘇夫人的死因詳,若有任何疑點或流言,一并查清。要快,要細。”
“啊?去河縣?”趙大有點懵,抓抓後腦勺,但看到宋硯不容置疑的眼神,立刻把疑問咽了回去,甕聲應道:“是!俺這就去!保證查他個底兒掉!”說完,他像一頭發力的蠻牛,轉大步流星地沖了出去,沉重的腳步聲咚咚咚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值房里只剩下宋硯和陸昭。炭火映著陸昭眼底濃重的青黑,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覺骨頭里都著被加班掏空的疲憊。
宋硯的目落在臉上:“你似乎還有想法?”
陸昭了發脹的太:“大人,屬下總覺得那王話沒說完。提到原配蘇夫人‘突然’沒了時,神躲閃,旁邊人又立刻岔開了話題。我想再去運氣,看能不能從里再撬出點什麼來。”
頓了頓,補充道,“反正趙大哥去河縣最快也得明後日才有消息,閑著也是閑著……” 最後一句帶著點咸魚式的嘟囔。
宋硯看著,又掃過清亮的眼睛,微微頷首:“謹慎些,莫要驚擾。”
“是!”陸昭得了允許,神稍振,裹上的舊棉袍,也匆匆出了值房。
可不想再跟這位卷王上司單獨待著,萬一又被塞一堆卷宗呢?
鄭府後院偏廂。
小吳堆著滿臉無害的笑容,手里拎著包剛出爐、噴香撲鼻的桂花糖糕,門路地“偶遇”了正在指揮小丫鬟打掃回廊的周嬤嬤。
“哎喲,周嬤嬤!忙著呢?”小吳熱地打招呼,把油紙包往前一遞,“剛路過福記,想著您老可能喜歡這口兒,順手捎了點,您嘗嘗?”
周嬤嬤約莫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不茍,面容嚴肅,眼神著明。
目在小吳臉上和那包糖糕上轉了一圈,扯出一個標準的客氣笑容:“吳胥吏太客氣了。老婆子當不起。”話雖如此,還是示意旁邊的小丫鬟接了過去。
大理寺的人,面子總得給。
小吳順勢就靠在廊柱上,一邊看著小丫鬟們打掃,一邊跟周嬤嬤東拉西扯。從天氣真冷,聊到府里出了這事人心惶惶,再“不經意”地夸贊鄭夫人持家有道,臨危不。
“是啊,我們太太最是穩重周全。”周嬤嬤語氣平淡,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矜持。
小吳話鋒一轉,狀似隨意地嘆:“說起來,河縣那地方水土是真養人啊!瞧太太這氣度風韻,娘家蘇家想必也是河縣的大戶人家、詩禮傳家吧?”
就在“河縣”和“蘇家”幾個字出口的瞬間,周嬤嬤搭在前的手,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拇指的指甲用力掐進了食指指腹。
臉上的笑容毫未變,眼神卻像平靜的湖面投一顆石子,飛快地掠過一極細微的警惕,隨即又恢復了那種滴水不的恭謹:“吳胥吏過譽了。蘇家不過是河縣尋常耕讀人家,比不得京都繁華。太太能有今日,全靠自德行持重。”
語速平穩,但“河縣”兩個字吐出來時,似乎比別的字要略重、略慢半分。
“那是那是!”小吳仿佛沒察覺,依舊笑嘻嘻,“家風好最重要!對了嬤嬤,河縣離這兒可不近,您老跟著太太從河縣過來,這些年怕是難得回去看看了吧?家里人都好?”
周嬤嬤垂下眼皮,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袖口,避開了小吳探究的視線:“勞吳胥吏掛心。老婆子孤一人,跟著太太就是家了。河縣…舊事久遠,不提也罷。”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再問的疏離。
小吳心知肚明,再問下去就要惹人警覺了,立刻識趣地岔開話題,又閑扯了幾句府里年節的準備,便借口還有公務告辭了。
轉離開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收起,眉頭微蹙——周嬤嬤那瞬間的繃和回避,絕非尋常。
老槐樹下。
陸昭找到王時,老人家正坐在自家小院門口的小馬扎上,借著冬日午後最後一點天,慢悠悠地納著鞋底。看到陸昭,渾濁的眼睛里出一點笑意:“小爺,又來了?”
陸昭這次沒帶點心,直接蹲在王旁邊,放了聲音:“,晌午您說的那些,我回去琢磨半天,越想越覺得…太太,當年嫁過來,心里頭怕是真不痛快吧?畢竟…是給親姐姐續弦。”
王納鞋底的手頓了頓,長長的麻線懸在半空。
抬眼看了看四周,巷子里靜悄悄的,才低聲音,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唏噓:“唉,誰說不是呢。蘇家二小姐…就是現在的太太,當年在河縣,那也是出了名的人兒,子…嗯,比那溫婉的姐姐要強些。聽說蘇家提出讓嫁過來‘幫襯’姐姐時,鬧騰得可厲害,摔盆砸碗,關在屋里幾天不吃不喝,哭喊著寧死也不給人做填房,更不愿和姐姐共侍一夫,覺得是奇恥大辱。”
陸昭聽得屏住呼吸:“那後來…怎麼又同意了呢?”
王搖搖頭,滿是皺紋的臉上帶著困:“怪就怪在這兒。鬧騰了得有小半個月吧,突然有一天,就風平浪靜了。二小姐自個兒開了門,梳洗打扮好,跟沒事人一樣,還主去見了爹娘和鄭家來的人,說‘想通了,愿意嫁’。”
“沒過幾天,就跟著鄭家迎親的隊伍來了京都。那前後的變化…快得讓人不著頭腦。街坊們私下里都嘀咕,不知道蘇家老爺夫人用了什麼法子勸的,還是自己個兒真想通了。”
王嘆了口氣,用針撓了撓花白的鬢角,“再多的,老婆子也不知道了。都是陳年舊事,作孽喲。”
“突然想通…”陸昭咀嚼著這幾個字,心頭疑雲更重。
是什麼能讓一個激烈反抗的,在短短幾天徹底轉變態度,心甘愿地接這樁在看來是“恥辱”的婚姻?
這轉變背後,是否藏著不為人知的力、易,或者…更深的?
燭火搖曳,將值房里的人影拉得長長的。小吳和陸昭前後腳回來,都帶著一寒氣。
小吳著手,湊近炭盆,語速很快:“大人,那周嬤嬤,是個老狐貍!提到河縣和蘇家,面上不顯,但我瞧得真真兒的,掐自己手指頭了!回話也避重就輕,說什麼‘舊事久遠,不提也罷’,明顯有鬼!”
陸昭灌了一大口溫熱的茶水,覺凍僵的腦子活絡了些,接著道:“王那邊,印證了太太當年確實極其不愿嫁過來,鬧得很兇。但怪就怪在,短短幾天後,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平靜接了。王和街坊都不知道原因,只覺得轉變太快太蹊蹺。”
放下茶杯,看向宋硯:“現在明面上的線索都卡住了。看來,關鍵真的在趙大哥那邊了。希他能帶回點突破的東西。”
宋硯一直安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輕點著。燭在他冷峻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顯得愈發深沉。聽完兩人的匯報,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嗯。等趙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