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三，清晨的寒氣還未散盡，刑部衙門里當值的胥吏正抱著暖爐打盹。
南城林家巷弄里撕心裂肺的哭嚎，如同投深潭的石子，一圈圈開的漣漪終于撞上了刑部厚重的朱漆大門。
“哐當！” 值守的差役幾乎是撞開了刑部侍郎王敬之簽押房的門，煞白的臉，哆嗦的，語無倫次：“大…大人！出…出大事了！南城死…死人了！開膛破肚！一尸兩命！胎兒…胎兒沒了！”
王敬之正慢條斯理地用一方素白手帕拭他那把心的紫砂壺，聞言手一抖，壺蓋“啪嗒”一聲掉在堅的花梨木桌面上，磕掉一個小小的缺口。他心疼地“嘶”了一聲，才猛地抬頭，眉頭擰疙瘩：“什麼？何？說清楚！”
當差役結結將坊正和圍觀百姓的敘述復述完，尤其強調了“孕婦”、“開膛破肚”、“胎兒被奪”這幾個字眼，王敬之的臉徹底沉了下來，再無半點拭茶壺的閑逸致。
他霍然起，袍帶起一陣風：“備馬！點齊仵作、畫師、司獄司的人！立刻去南城林家巷！”
刑部的皂隸馬隊踏碎了清晨殘存的寧靜，馬蹄鐵在結了薄霜的石板路上敲出急促而雜的聲響，引得街道兩旁膽大的百姓紛紛探頭張，竊竊私語。
林家小院外早已被聞訊趕來的京兆府差役用繩索草草圍起，驅散了大部分看熱鬧的人群，只留下幾個面如土的近鄰和癱在地、被灌了幾口熱湯才緩過氣來的老張頭。
濃重的腥味穿薄霧，彌散在巷弄里，令人作嘔。
王敬之捂著口鼻，皺著眉，在幾個刑部老吏的簇擁下踏院門。眼前的景象讓他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堂屋門口那灘半凝固的深褐跡目驚心，屋尸的慘狀更是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強忍著不適，目掃視著狼藉的現場。
翻倒的桌椅，摔碎的瓷茶碗，散落在角落的幾件不值錢的銅錫皿，一個敞開的、空空如也的舊木匣子……
“查！”王敬之沉聲下令，聲音繃，“仔細查驗！門窗可有撬損痕跡？財損失如何？尸……尸狀況仔細記錄！”
刑部帶來的仵作是個年過五旬的老吏，經驗富，但面對如此兇殘的現場，驗尸的作也帶著幾分遲疑和抖。
他草草查驗了尸頸部的扼痕，又重點查看了那被剖開的腹部，在污中辨認著臟被翻攪的痕跡。整個過程盡量避開了那空癟的孕肚區域，仿佛那里盤踞著一條毒蛇。
一個司獄司的吏員在屋翻檢片刻，回稟道：“大人，屋確實凌，但值錢的細似乎未見。這木匣子空了，想必是被賊人掠去。門窗完好，是從虛掩，顯是人門或趁其不備闖。”
王敬之的目掠過那空匣子，又落回尸那被撕扯得凌、出大片的中上，尤其是那被剖開的腹部和空癟的孕肚。
一個念頭迅速在他腦中型，結合了坊間最流行的和最符合場“慣例”的推論。
“哼！”他冷哼一聲，帶著一種似乎悉真相的篤定，“手段如此兇殘，行兇後不忘劫財，更兼……凌辱婦人，戕害胎兒！非是窮兇極惡的采花大盜，便是流竄京、圖財害命的悍匪所為！此等兇徒，必非初次作案，定是州過府、流竄作案的積年老手！”
他迅速在心中盤算：采花賊？悍匪？無論哪種，都意味著案子棘手，兇手行蹤難定，追捕耗時費力，且極易引發更大范圍的民怨沸騰。
這燙手的山芋，絕不能只捂在刑部手里！
“將現場仔細繪圖，尸……先運回刑部殮房暫存，著仵作再行細驗！”王敬之快速下令，聲音不容置疑，“保護好現場痕跡，本即刻回衙，稟明尚書大人！”
他甚至沒等仵作完初步的記錄，便轉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這個充滿腥和死亡氣息的小院，仿佛多待一刻都會被那無形的厄運纏上。翻上馬，他狠狠一鞭在馬上，朝著皇城方向疾馳而去，留下刑部吏員們面面相覷。
皇城，紫宸殿偏殿。
地龍燒得暖意融融，驅散了深冬的嚴寒。縷縷檀香從鎏金博山爐中裊裊升起，帶來一沉靜。當今天子啟元帝著常服，正與太子太傅顧衍之對坐于一方紫檀木棋盤前。黑白二子錯落有致，棋局正膠著。
啟元帝執白，落下一子，捋了捋花白的胡須，眉宇間帶著一棋逢對手的愉悅：“顧卿此子，倒是兵行險著，斷朕之大龍啊。”
顧衍之微微欠，聲音沉穩平和：“陛下圣心燭照，微臣這點伎倆，不過班門弄斧。陛下落子如羚羊掛角，已漸合圍之勢，臣恐難支撐。”
君臣二人正就棋局你來我往，侍總管高公公腳步輕捷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急促走到近前，躬低語：“陛下，刑部尚書崔晉崔大人，有十萬火急要事，殿外求見。”
啟元帝執棋的手一頓，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崔晉此人向來沉穩，若非天大的事，絕不會在此時打擾他弈棋的興致。“宣。”他放下棋子，聲音沉了下來，殿方才那點閑適的氛圍瞬間然無存。
崔晉幾乎是踉蹌著進來的，帽微歪，額角滲著細的冷汗，臉比殿外的積雪還要白上幾分。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抖：“臣崔晉，叩見陛下！驚擾圣駕，罪該萬死！然……然京都南城，發生一樁驚天案！臣……臣惶恐，不敢不報！”
“何事如此驚慌？”啟元帝坐直了，顧衍之也放下了棋子，目凝重地看向崔晉。
他不敢有毫瞞和修飾，將王敬之回稟的南城林家巷孕婦被殺案，原原本本、一字不地復述出來。當說到“腹被剖開”、“胎兒被奪”、“手段兇殘”、“疑似采花大盜或流竄悍匪所為”時，啟元帝的臉由沉凝轉為鐵青，最後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棋桌上！
“砰！”
棋盤劇震，黑白棋子噼里啪啦跳起，滾落一地。
“混賬！”啟元帝須發皆張，眼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膛劇烈起伏，“天子腳下！皇城兒！竟發生如此喪盡天良、駭人聽聞之慘案！一尸兩命！胎兒被奪！這是打朕的臉！是在挑釁我大胤煌煌天威！”
他猛地站起，明黃的袍袖帶起一陣風：“京兆府是干什麼吃的？刑部是干什麼吃的？天化日，朗朗乾坤，竟讓如此兇徒潛藏行兇！朕養著你們這些，就是讓百姓在年關將近之時，死得如此凄慘嗎？！”
顧衍之早已起，肅立一旁，渾濁的眼眸深閃過一極快的芒。他垂首，聲音沉痛而充滿力量：“陛下息怒！此獠兇殘，人神共憤！當務之急，是調干力量，不惜一切代價，以雷霆之勢緝拿兇徒，明正典刑，以安民心，以正國法！”
啟元帝膛起伏，目如利劍般掃過瑟瑟發抖的崔晉和滿地的棋子，深吸一口氣，強下翻騰的怒火，聲音冷得像冰：“崔晉！”
“臣…臣在！”崔晉伏得更低，額頭幾乎到冰涼的金磚地面。
“你刑部的人，是吃干飯的嗎？一個時辰，朕要看到案卷！要看到你們刑部拿出的章程！”啟元帝的聲音如同重錘，敲在崔晉心頭，“但此案，已非尋常！兇徒手段之殘忍，目的之叵測，影響之惡劣，非刑部一衙之力可速決！”
他目轉向侍立一旁的高公公，斬釘截鐵地下令：
“傳旨！即刻召大理寺卿宋硯，紫宸殿見駕！不得延誤！”
“是！”高公公領命，快步退出。
啟元帝重新坐回座，臉依舊沉得可怕，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的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顧衍之垂手肅立，眼觀鼻，鼻觀心，如同定的老僧。崔晉則跪在冰冷的地上，冷汗浸了中，覺時間從未如此漫長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