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坐在旁邊,半天沒出聲。過了一會兒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了——聲音得很低:“小江啊。”
“嗯?”
“你……以前學過什麼?”
江棠想了一下。“我爺爺以前教過一些防。”
“防。”老周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
“嗯。”
老周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但他的表寫著“我信你個鬼”。
何明從技室走出來,手里端著個玻璃杯。
他站在門口,對著趙銳的方向說了句:“你搜那玩意沒用,沒有哪個散打班能一秒半鎖放人的。”
趙銳轉過頭來:“何哥你看見了?”
“我在窗戶邊看到的。”何明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江棠的方向,聲音也下去了,
“那個手法不是散打。扣腕的度——你知道那個位置要卡多準才能讓人直接松手?”
趙銳搖頭。
“腕骨月骨之間有個隙,寬度不超過兩毫米。”何明說,“對了,手指的屈腱直接被卡死,跟你意志力沒關系。這東西要麼是解剖學練出來的,要麼是——”
他沒說下去。
趙銳咽了咽口水。
江棠在工位上聽得一清二楚。何明說的完全沒錯。
那個位置確實是腕骨間隙的位,江家的技法里“扣骨奪兵”,專門對付持械者。
但這個解釋沒法說。
何明是痕檢技員,對人骨骼了解得足夠多,所以他能看出那一手的不正常。
其他人看的是結果——人被放倒了——何明看的是過程里的度。
這是個麻煩。
但也還好。法醫專業的學生,對解剖學有超出常人的理解,這個解釋至在邏輯上說得過去。
只是“從理論知識轉化為實戰格鬥能力”這一步,解釋不了。
理論上知道位在哪,跟實戰中準打擊它,完全是兩回事。
這個,如果穆征想追問,是堵不住的。
說到穆征——
他從回來之後就進了自己那間小隔間,門關著。過玻璃能看到他坐在電腦前面,手指不停地在鍵盤上敲。
已經快四十分鐘了。
江棠假裝在寫筆記,實際上每隔幾分鐘就會看一眼那個方向。
穆征的表看不太清,但姿勢一直沒變。
他在查。
江棠很確定。
問題是,他能查到什麼?
在心里過了一遍自己的檔案。
學籍:淮醫科大學,本科-碩博連讀,法醫學方向。
導師梁正言,省法醫學研究所副所長。績:全優。
論文:三篇SCI一作,兩篇發在法醫學頂刊上。
社會關系:無。父母:已故(2004年火災)。
監護人:江沉舟,已故,原淮市公安局法醫科主檢法醫師。
干凈凈。
沒有武訓練記錄,沒有任何格鬥比賽參賽經歷,沒有校背景。
從小沒進過任何武館、道場、訓練營——因為江家的東西從來不在外面學,爺爺在家里教的,從三歲開始,每天兩小時,十八年沒斷過。
這些東西不會留下任何方記錄。
所以穆征能查到的就是——一個天才法醫學博士生,家世簡單,父母早亡,由退休法醫爺爺養大。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一個普通到近乎明的人。
但今天下午做了一件極其不普通的事。
這兩者之間的矛盾——就是穆征現在坐在里面四十分鐘沒出來的原因。
五點十五分。隔間的門開了。
穆征出來了。
他站在門口,視線掃了一圈辦公室——所有假裝在干活的人都下意識坐直了。
“江棠。”
抬頭。
“來一下。”
他轉回了隔間,門沒關。
老周在旁邊給了一個“去吧沒事”的眼神。
江棠站起來。走過去。
隔間不大,一張桌子,一臺電腦,兩把椅子。
墻上是一張淮市地圖,紅圖釘標著各種案發地點。
穆征坐在桌後面。
桌上放著幾張打印出來的紙——江棠掃了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學籍信息、家庭關系表,還有一份檢報告。
穆征沒讓坐。也沒主坐。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
“今天下午的事。”穆征開口了。聲音不重,語速平穩。“你的作不是業余水平。”
江棠站著,手垂在側。做好了準備。
“我爺爺從小教我的。”說。
“教什麼?”
“防。”
穆征看著。
“江沉舟。”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紙。“原市局法醫科主檢法醫師。2019年退休。退休後不久病逝。”
“嗯。”
“他的檔案里沒有任何武背景。”
江棠沒說話。
穆征等了幾秒。不接,他也不追。
他把那幾張紙摞齊了,放到一邊。
“我查了你所有能查到的信息。”他說,“學籍、戶籍、社會關系、消費記錄。非常干凈。”
“干凈”這個詞從他里說出來,沒有夸獎的意思。
江棠聽懂了——太干凈了。干凈得不正常。
一個正常人二十一年的人生軌跡不應該像一張白紙。
沒法反駁這個。
穆征往後靠了一下。
“我不管你爺爺教你的是什麼。那是你的私事。”
江棠微微抬了一下眼。
“但你在我的組里。”他說。“如果你的能力會影響到辦案安全——不管是正面還是負面的——我需要知道邊界在哪。”
這話說得很直接。
“不會影響。今天是意外況。”
“意外況以後還會有。”
沒接上來。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重案組的外勤永遠有突發狀況,而的本能反應——在面對危險時手——不是靠“克制”就能完全住的。
穆征看了一下。
“以後外勤,你跟在我邊。”他說。
江棠愣了一下。
“不是懲罰。是確保——如果再出現今天的況,有人能在你旁邊做出正確判斷。”
他的意思是:他來決定什麼時候該讓手,什麼時候不該。
這個安排……合理。
“好。”江棠說。
穆征點了一下頭。“行了。出去吧。”
江棠轉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穆征又出聲了。
“江棠。”
停下來,沒回頭。
“下次別說'應激反應'。”他的語氣里頭一次帶了點別的什麼,“整個廣場十幾雙眼睛看著。那套作連貫、準、有明確的控制力度。”
停了一下。
“說'應激反應'侮辱在場所有人的智商。”
江棠後腦勺對著他,肩膀微微了一下。
“……下次換個說法。”說。
出了隔間。
老周、趙銳、陳鐵柱、何明——四個人八只眼睛齊刷刷盯過來。
看臉,沒哭沒紅也沒被罵的樣子,又都迅速別開了,各自假裝忙自己的。
趙銳的電腦屏幕上現在是工作報告的界面——但右下角任務欄里還開著那個百度搜索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