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棠回到工位坐下。拿起那杯早就沒了冰的茶,咬著吸管吸了一口。
空的。
看著空杯子發了幾秒呆。
穆征沒有深究。或者說——他選擇了暫時不深究。
他做了一個務實的理方案:把放在視線范圍,控制變量。
對而言,這是能接的最好結果。
比“被追問到無法回答”好得多。
比“被調離重案組”好得多。
扔掉空杯子,打開電腦,開始正式登錄系統。
用的是臨時工號,權限很低——只能看到已結案的公開信息。
要調閱2004年的卷宗,至需要三級以上的信息訪問權限。
距離那個權限,還差得遠。
但今天——至穆征沒有把趕走。
這就夠了。
開始填寫今天的實習日志。
打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微信消息。
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點開。
【小棠,聽說你今天正式到重案組報到了?周末有空吃個飯嗎?接風。——蘇渡】
江棠看了兩秒。蘇渡,經偵隊副隊長,導師朋友的兒子。見過兩次面,人很客氣。
打了兩個字回去:
【再說。】
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繼續填日志。
辦公室里恢復了正常的嘈雜。
趙銳在跟陳鐵柱爭論晚飯吃什麼,林苒在整理下午的筆錄,何明回了技室。
穆征的隔間門重新關上了。
玻璃門上的反讓看不清里面。
但有一種直覺——他還在看那些打印出來的資料。
“監護人江沉舟,已故,原市局退休法醫。”
只有這一行。
其他所有的格子——父母、兄弟姐妹、親屬關系——全是空的。
一個人,二十一年,活得像張白紙。
穆征是什麼人,他干了十一年刑警。
他見過太多看起來“干凈”的人。
真正干凈的普通人,檔案里反而到都是痕跡——同學聚會的照片、網購記錄、社、考駕照的流水。
而江棠的“干凈”是被清理過的干凈。
是有人刻意讓在所有系統里只留下最必要信息的干凈。
江沉舟做了什麼?為什麼要把一個孩子養得像不存在一樣?
穆征關上了查詢頁面。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一個退休法醫。一場2004年的火災。一個活下來的孩子。一套來歷不明的格鬥。
這些碎片之間有一條線。他暫時還找不到。
但他會找。
不是因為不信任——是因為這個人現在在他手底下。他要為十二個人的安全負責。
包括。
穆征從屜里翻出一包煙,了一出來,沒點。夾在手指之間轉了幾圈。
他想起下午的畫面。吳某沖出巷口的那一刻,他的手已經在槍套上了——但沒有擊條件,前方有平民。
他當時已經做好了最壞準備——沖過去近。
但江棠比他快。
一秒半。
他從警十一年,自認反應速度在這個組里最快。
下午那個局面——他至需要三秒。
而用了一秒半。
穆征把煙放回里,還是沒點。
二十一歲。
他媽的二十一歲。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個號碼。
“檔案室嗎?我穆征。幫我調一份舊檔——2004年的。對,那場火災。……不急,放我桌上就行。”
掛了電話。
他看向玻璃門外面。
辦公室里江棠正低頭對著電腦打字,側臉安安靜靜的,馬尾垂在耳後。
跟下午那個一秒半放倒持刀男人的人完全不像同一個。
穆征把煙收回煙盒里。
明天再說。第二天早上八點十五,江棠到辦公室的時候,趙銳已經在了。
他看到江棠進來,了一下,又閉上了。眼神里有種“想說什麼但不知道從哪開口”的猶豫。
最後他只說了句:“茶幫你帶了,桌上。”
“謝謝。”
冰鴛鴦茶,大杯,三分糖。趙銳記不錯。
江棠坐下來,開機,喝一口茶。
打開昨天寫了一半的實習日志繼續填。
辦公室里的人陸續到了。
陳鐵柱進來的時候夾著一包油條,邊走邊嚼。
林苒穿了條淺藍半,頭發夾起來,神很好。
何明最晚,端著他那個不銹鋼保溫杯,默默坐到技室門口的工位上。
沒人再提昨天的事。
但江棠能覺到——大家看的方式不一樣了。
是一種帶著好奇的客氣。
好過被排斥。
九點四十。
穆征從隔間里出來。他今天穿深灰短袖,臉上沒什麼表,手里攥著手機。
“老周。”
“到。”
“城南江苑小區,A棟1403。業報的警,一名男住戶在家中死亡。轄區派出所到了,現場初步看像是意外。你去一趟,確認下死因,排除刑事可能。”
老周站起來,從屜里拿出他的出勤包。
“帶上。”穆征偏頭看了江棠一眼。
“小江?”老周愣了一下,“這才第二天……”
“實習容包括現場觀。”穆征說完,轉回隔間了。
老周看了看江棠。江棠已經把茶杯蓋擰好了,站起來背上雙肩包。
“走吧周老師。”
“……行。”
出門的時候趙銳在後面喊:“老周,回來帶點糖油粑!”
老周沒搭理他。
——
江苑是個十年房齡的小區,不新不舊,綠化還行。
A棟電梯上到十四樓,走廊里已經拉了警戒帶。
轄區民警兩個人守在1403門口,看見老周亮了證就讓開了。
進門
兩室一廳,裝修普通。
客廳茶幾上擺著兩瓶空啤酒、一袋拆開的花生米。
電視沒關,屏幕上是CCTV-5的重播畫面,足球比賽。
衛生間在走廊盡頭,門開著。
老周走在前面,江棠跟在後面。
走廊地面上有水漬,從衛生間門口一路延到客廳方向——應該是最先發現尸的人踩出來的。
衛生間不大。浴缸靠右墻,標準尺寸,白陶瓷。
浴缸里有水,水面已經涼了,上面浮著一層細碎的泡沫。
一個男人仰面泡在里面。
中年,型偏胖。
穿著白背心和。臉朝上,面部青紫,眼睛半睜,微張著。
老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環顧了一圈衛生間。
沒有打鬥痕跡。地面瓷磚上有水漬但沒有。
洗手臺上放著一個玻璃杯,杯底有殘余的淡黃——聞了聞,啤酒。
“死者什麼?”老周問門口的轄區民警。
“王建設,四十七歲。獨居。業說他昨晚喝了酒,今天上午業來收水電費敲門沒人應,找了備用鑰匙開的門,發現人在浴缸里沒靜,就報了警。”
“門窗況?”
“防盜門反鎖,臺門從扣上的。窗戶都關著,沒有外人進痕跡。業用的備用鑰匙是唯一打開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