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全組回來了。
陳鐵柱是最後一個進門的。
他手里拎著一袋子材料,走路的步伐比平時重。
進來之後把材料往桌上一摔,坐下。
“查到了。”他說。“死者王建設,兩年前離的婚。前妻錢敏,三十九歲,目前在城東開了個容院。”
穆征站在白板前面,筆沒放下。
“離婚原因?”
“王建設賭。輸了不。錢敏不了,起訴離婚,法院判的。房子歸錢敏,王建設凈出戶,搬到江苑租房住。”
“經濟糾紛呢?”
陳鐵柱從材料堆里出幾張紙。
“重點來了。王建設婚買過一份人意外險,保額一百二十萬,益人是錢敏。離婚的時候這份保險沒理——雙方都忘了改,或者王建設不知道這事。保險代理人說這保單是錢敏當初背著王建設買的。”
辦公室安靜了一瞬。
趙銳吹了聲口哨:“一百二十萬。”
“意外故賠付。”陳鐵柱補了一句,“如果王建設被定為意外溺亡——前妻拿錢。”
穆征在白板上寫:錢敏,前妻,益人,120萬。
“人查了嗎?”
“查了。”陳鐵柱的表有點不對勁。“這人有不在場證明。”
穆征的筆停了。
“案發時間我們初步判定是昨晚十一點到凌晨兩點之間。”陳鐵柱翻了一頁材料,
“錢敏的母親上周因為膽結石住進了市第三人民醫院。錢敏昨天下午五點到醫院陪護,一直到今天早上八點。”
“監控?”
“醫院走廊監控全程拍到了。護士站記錄也有——半夜兩點還去找護士要了個熱水袋。”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
趙銳的口哨沒吹出來。
林苒抱著胳膊靠在桌邊:“那就不是本人干的。”
“雇兇?”何明從技室門口探出頭。
“目前沒有證據。”陳鐵柱說,“銀行流水我在查,但這種事如果用現金易,查不到。”
穆征把筆帽蓋上。
他沒說話,看著白板上的信息。
門窗反鎖。監控格式化。灌傷。
前妻有機,有益,但有完不在場證明。
要麼是雇兇——但雇兇作案很用“灌水”這種手法。
雇來的人圖快,不會搞這麼復雜的偽裝。
要麼——另有其人。
“明,盤恢復怎麼樣了?”
“正在跑。”何明說,“數據量大,今晚出不來。明天上午。”
穆征點頭。“散了。明天繼續。”
人陸續走了。
江棠沒走。坐在工位上,手里轉著筆。
今天解剖的時候,注意到死者的瞳孔。散大得很均勻。
正常溺亡者在掙扎過程中會有腎上腺素激增,瞳孔散大是死後現象不假,但那種均勻程度——太均勻了。
還有死者的。老周做解剖時切開前臂查看纖維狀態,站在旁邊看的。
王建設四十七歲,退伍軍人,做裝修活。
這種人的張力不會差。
但看到的纖維狀態——松弛度偏高。
一個張力正常的年男人,就算喝醉了,被人灌水的時候應該有掙扎反應。
酒抑制中樞,但不會完全消除嗆水時的咳嗽反。
可是死者的氣管——泡沫分布均勻。沒有反復嗆咳的痕跡。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被灌水的時候,不是醉了。
他的被某種東西松弛過。意識被某種東西制過。
不只是酒。
毒理報告上寫著,常規檢測——。
常規。
這個詞是關鍵。
常規毒理檢測覆蓋的是數據庫里現存的幾百種常見毒。
但世界上有毒的東西何止幾百種。
有些罕見毒素因為提取困難、案例稀,早就被移出了篩查庫。
儀不會篩它,不是因為它不存在——是因為沒人想到去查它。
江棠放下筆。
需要看胃容。
站起來,走到穆征隔間門口。
門開著。穆征坐在里面看電腦,手邊放著一杯涼了的茶。
“穆隊。”
他抬頭。
“我想申請對死者胃容做進一步檢驗。”
穆征看著。“常規毒理不是跑過了?。”
“我想試另一種方法。”
“什麼方法?”
江棠想了一下措辭。“……接指示檢驗。用金屬探針接胃殘留,觀察針表面的氧化反應。某些植堿類毒素會跟特定金屬發生微量顯。”
穆征的眼睛瞇了一下。
“你覺得有毒?”
“死者松弛度異常。氣管無反復嗆咳痕跡。如果只是醉酒,不應該是這個表現。”
穆征靠回椅背,看著。
“胃容在法醫科冰箱里。我給老周打電話,讓他明天帶你去。”
“今晚可以嗎?”
穆征的表沒變。
“……著急?”
“樣本中植堿類質的活會隨時間降解。如果存在這種毒素,越早檢測,反應越明顯。”
穆征拿起手機撥了老周的號碼。
“老周。晚上能回來一趟嗎?……小江要對胃容做個檢測。……對,今晚。……嗯,我批的。”
掛了。
“老周二十分鐘後到。你去後樓等他。”
“好。謝謝穆隊。”
江棠轉走了。
穆征坐在隔間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一個二十一歲的實習生。
第一天放倒持刀嫌犯,第二天看出灌傷,現在要用“金屬探針”測毒。
金屬探針。
他查過。江沉舟是法醫。退休前在市局法醫科干了三十多年。
那個年代的老法醫——有些確實有一套自己的“土辦法”。
但那些東西,不是隨便教就能會的。
穆征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
他又打開了電腦上的一個頁面。
2004年的案件檔案調取申請——他前天提的。狀態顯示:檔案室理中。
他需要看那一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晚上八點二十,後樓法醫科。
走廊燈是白日燈管,照得人臉不好看。
老周穿著便裝從外面趕回來,手里提著一兜子橘子——大概是回來路上順手買的。
他看見江棠已經站在實驗室門口了,背著包,手里拿著自己的筆記本。
“來這麼快?”
“剛過來。”
老周拿鑰匙開門。
實驗室不大,兩排作臺,靠墻是冰箱和藥品柜。
老周打開冰箱,從里面取出一個標記了案件編號的樣本盒。
“胃容。”他放到作臺上,打開蓋子。“你要用什麼測?”
江棠把雙肩包放在凳子上。拉開包的側夾層。
老周歪頭看了一眼。
包的夾層里有一個布卷。深棉布,卷一個圓柱形。
江棠把布卷取出來,放在臺面上展開。
里面是十二針。
銀白。長短不一。最長的大概二十厘米,最短的十厘米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