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極細,像是銀飾工匠用的探針。
針尖打磨得極亮,在日燈下反。
針上刻著字。老周湊近看——是小篆。他認不全,但能認出一個“江”字。
“……這什麼?”
“銀針。”江棠說,“純銀。含銀量九。”
“我看出來是銀針了。”老周的聲音有點干,“你為什麼隨帶著這東西?”
江棠把手套戴上了。“習慣。”
老周張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行吧。習慣。
一個人隨帶十二刻著家族姓氏的純銀探針。
習慣。正常。
江棠選了第三針。
長度十五厘米左右,針中段微加——增加接面積。
用左手的鑷子從樣本盒里取出一小塊胃黏組織,放在載玻片上。
組織上還殘留著量胃——帶酸味的淡黃。
拿起銀針,將針尖輕輕放在了胃殘留上。
沒有按。就是放上去。
“等多久?”老周問。
“兩分鐘。”
老周把橘子袋子放在旁邊的桌上,剝了一個,站在江棠後看著。
一分鐘。針尖沒有變化。
一分半。
老周里嚼著橘子瓣,眼睛盯著那針。
銀白,亮得刺眼。該說不說,這針保養得真好,像新的一樣——
“變了。”江棠說。
老周把橘子咽了,湊上去。
針尖的最前端——那個接胃的點——在變。
從銀白往灰藍過渡。面積很小,大概只有一兩毫米。但非常明確。
灰藍。
老周做了三十年法醫。銀針試毒他聽過——《洗冤集錄》里寫的,古代仵作的手段。
但他一直以為那是測砷化的——砒霜里的硫化跟銀反應生硫化銀,發黑。
這不是黑。是灰藍。
“這是什麼反應?”
江棠把針拿起來,對著燈看了看那個變點。
“灰藍,反應時間九十秒以上。”的聲音比平時更平,像在背一段已經爛于心的文字,
“針變灰藍而非黑,且反應遲緩者,非砷非汞,乃草烏頭類生堿。但澤偏灰而藍度淺——不是常見烏頭堿。”
把針放下。
“鉤吻堿變。”
老周愣住了。
“鉤吻?”
“斷腸草。”江棠說,“學名胡蔓藤。有毒分是鉤吻堿。但自然界的鉤吻堿有十幾種同分異構,其中一種變——鉤吻素丙——無無味,口服後二十分鐘導致骨骼松弛、意識模糊、呼吸抑制。”
老周的橘子皮在手里,水順著手指往下滴。他沒注意。
“這玩意——常規毒理能測出來嗎?”
“不能。”江棠說。
“鉤吻素丙的分子結構跟甲組鉤吻堿差異很大,質譜特征峰完全不同。而且這種變十五年前就被移出了常規毒篩查數據庫——因為自然界含量極低,提取困難,實際中毒案例不足五起。沒有哪個實驗室會把它列常規篩查項目。”
老周手里的橘子皮掉在了地上。他沒撿。
“你的意思是——有人用了一種十五年前就被數據庫除名的毒,下在死者的酒里或者食里。死者中毒後松弛、意識模糊,然後兇手把水灌進他里,造窒息。再把人放浴缸里——”
“偽裝意外溺亡。”江棠把銀針用蒸餾水沖洗干凈,放回布卷里。“常規毒理檢測查不到這個毒。尸檢只能看到溺亡表征。如果沒有發現灌傷,這個案子就是意外。”
老周靠在作臺邊上。他的有點。
這個殺人的方法太干凈了。
下毒用的是被忘的毒。
殺人用的是灌水。監控是格式化的。門是反鎖的。
如果不是江棠在。
如果不是這個二十一歲的實習生帶著爺爺傳下來的銀針——
這案子就結了。完犯罪。
“小江。”
“嗯?”
“你爺爺到底教了你多東西?”
江棠把布卷好,塞回包里。想了想這個問題。
“夠用。”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他彎腰把掉在地上的橘子皮撿起來扔了。
“我得給穆隊打電話。”
“嗯。”
老周拿出手機。撥號之前猶豫了一下,又看了江棠一眼。
“這個銀針測毒……你能寫個書面說明嗎?原理、反應條件、判定標準。留檔用。”
“可以。但銀針顯只能做指向判定,不能做定結論。最終確認還需要質譜儀在指定分子量范圍做靶向檢測。”
“什麼意思?”
“告訴儀要找什麼,儀就能找到。”
老周聽懂了。
銀針的作用是“指出方向”——告訴你這里有東西,而且是什麼類型的東西。然後讓現代儀去確認。
古法指路,現代驗證。
老周撥通了穆征的電話。
“穆隊。結果出來了。胃容里有毒——不是常規毒,是一種鉤吻素丙的植毒素,十五年前被移出篩查庫了。無無味,能讓人松弛。死者是先被毒倒,再被灌水謀殺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證據能落實嗎?”
老周看了江棠一眼。
“銀針——小江的檢測方式是指向的。需要讓明用質譜儀做靶向確認。”
“讓明現在回來。”
“……都快九點了。”
“回來。”
掛了。
老周對著手機嘆了口氣。
四十分鐘後,何明也到了。
他進實驗室的時候頭發是的,穿著拖鞋,眼鏡歪著。手里還拎著一袋沒吃完的燒烤。
“誰死了非得今晚跑?”他把燒烤放在門口,走到作臺前。
“沒人死。死的那個已經躺冰柜了。”老周說。“讓你來確認一下毒。”
江棠把況跟何明說了一遍。
分子式、分子量、質譜特征峰的預期位置——報了一串數字,何明一邊聽一邊在紙上記。
“鉤吻素丙……分子量326.4……”何明推了推眼鏡。
“這東西我在碩士階段文獻里見過。當時就覺得離譜——自然界含量低到提取一克需要上百公斤鮮葉。誰會用這玩意殺人?”
“用它殺人的好是查不出來。”江棠說。
何明看了一眼。沒接話。
他把樣本上機,設定了靶向掃描的參數范圍。
“跑一次大概四十分鐘。你們等著還是——”
“等。”老周說。
何明聳肩。他從門口把燒烤拎進來了。“那我吃東西,你們介意嗎?”
沒人介意。
四十三分鐘後,質譜儀的電腦屏幕上跳出了結果。
何明盯著屏幕。
分子量326.4——有峰。
明確的峰。
“……。”何明說。
他轉過頭來看江棠。然後又看了看屏幕。又看江棠。
“你怎麼知道的?”
江棠坐在旁邊的凳子上,茶已經喝完了,空杯子放在上。
“銀針。”
何明張了張。關上了。
他打印了結果報告。簽字。日期。
證據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