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苒沒說話。走了幾步之後才笑了一下。
“安心。”重復了一遍,語氣有點奇怪。“行,我記住了。”
江棠覺得這個“記住了”的語氣有什麼別的意思,但沒追問。
到了地鐵站口。
“林姐,我到了,你回去吧。”
“注意安全。明天見。”
“好。”
江棠刷卡進了站。
地鐵上人不多,靠在扶手邊站著。手機震了一下。
微信。蘇渡發來的:【今天冒昧了,穆隊脾氣大,別往心里去。改天我正式請你喝杯咖啡?】
江棠看了看這條消息。
沒回。
鎖屏。
江棠住的地方在城西,醫大附近一個老小區。
一居室,月租一千六。家是房東留下的舊貨,桌子、床、一把椅子。
自己添了個書架和一盞臺燈。
進門之後先洗了手,把包放在椅背上,開了空調。
然後從冰箱里拿了一罐冰綠豆湯——自己煮的——坐到書桌前。
書桌上堆著課本和論文打印稿。
最左邊靠墻的位置放著一個舊皮面筆記本,封面磨損得很厲害,邊角起了。
這是爺爺的。
江沉舟的手抄本。
不是那本技筆記——技筆記隨帶著。
這一本是爺爺的私人日記。五年前繼承了所有。
大部分是書,還有銀針、幾套手工、以及這三本筆記。
江棠把筆記本翻開。
爺爺的字跡是那種老派的鋼筆小楷,一筆一劃很規矩。
前半本是日常記錄——某年某月去哪里出差,某個案子的心得會,偶爾有幾句關于江棠的:
“棠棠今天會爺爺了。”
“棠棠的馬步能站三分鐘了,比我預想的快。”
“棠棠十二歲了。銀針使得很穩。這孩子手上有天賦。”
翻過這些,到後面的部分。
筆記本的最後十幾頁,爺爺的筆跡明顯變了——字小了,間距了,有些地方涂改過。
寫這些容的時候,老人家大概已經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
江棠翻到其中一頁。
這頁上只寫了幾行字:
“2004年6月9日,淮江路十七號火災。報案時間03:47。鑒定法醫:市局法醫科張永德。結案報告編號:HY-2004-0609-FA-003。結論:意外失火,電路老化。死者江遠山、顧清。”
江遠山。顧清。
的父親和母親。
江棠看著這行字,面上沒什麼表。
看了很多遍了。
從十六歲第一次翻到這一頁開始,到現在——五年了。每個字都刻在腦子里。
在這行字的下面,爺爺又寫了一段:
“結案報告我沒拿到。張永德當年調走了,去了南方某市局。卷宗在市局檔案室,編號HY-2004-0609-FA-003。三級以上信息權限方可調閱。”
再下面,是爺爺最後補的一句話。
墨水不同,應該是隔了很久才加的。
“棠棠:先讓自己足夠強。別急。”
江棠的手指在這行字上面。
沒有“急”。花了五年做準備。
考碩博連讀,選法醫學方向,跟了梁正言做導師,發了論文,建立了學背景。
然後通過實習分配的正規渠道進了市公安局。
分到重案一組是自己申請的。
理由寫的是“希接一線實戰案例,富博士課題素材”。
真正的原因只有一個——重案一組在市局刑偵支隊,離檔案室最近。
在編警務人員可以申請三級信息權限。實習生不行,但如果實習期表現足夠好,有機會提前轉為“輔警編制”——那就能拿到權限了。
三天。來了三天。破了一個命案。
穆征在工作日志里寫了什麼不知道,但看得出來——穆征對的態度在變化。
從第一天的“按規矩來”到現在的“保護管理”——他開始重視了。
這是好的方向。
江棠合上筆記本。
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十點四十。
打開了一個備忘錄,里面是自己記的時間表:
“第一周:融團隊,建立基礎信任。✓(進度超預期)
第二至四周:持續輸出專業價值,爭取帶教老師認可。
第五至八周:申請輔警編制轉換或特殊權限。
第九至十二周:調閱2004年卷宗。”
第一周的目標已經完了,而且只用了三天。
但知道,越往後越難。
獲得權限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事。需要穆征的推薦、人事的審批、還有領導的簽字。
而且——穆征也在查2004年的卷宗。
在那天下班時看到了他桌上的那個灰綠檔案袋。
他為什麼查那個?
江棠不確定。穆征的父親是退役軍區參謀長——爺爺的日記里從沒提過這個人。
但爺爺也從沒提過2004年那場火災的任何“外部關聯者”。
他只留了一個案件編號。
HY-2004-0609-FA-003。
江棠把備忘錄關了。打開了另一個文件——手機相冊里存的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頁舊報紙。《淮晚報》,2004年6月10日。社會版角落一個方塊大小的消息:
“昨夜凌晨,淮江路十七號一民宅發生火災,致兩人死亡。據消防部門初步調查,起火原因系電路老化。”
兩人死亡。兩行字。
的父母。六百年江家傳人。被兩行字打發了。
江棠把手機屏幕關了。放在桌上。
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老小區的院子,幾棵老樹,路燈昏黃。
開始做拉。左弓步,重心往下。然後換右。手腕旋轉,肩關節活。這些是每天的功課,從三歲開始,一天不落。
拉完之後是樁功。馬步。重心下沉,雙臂平舉。
三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額頭開始出汗。沒。
站樁的時候腦子是空的。這是爺爺教的——“站樁是練,也是練腦子。什麼都不想,自己會記住該記住的東西。”
十五分鐘後收功。洗了澡,吹了頭發,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細裂紋從燈的位置延到墻角。
看著那道裂紋,想了一件事——
今天蘇渡來的時候,穆征說“滾”。
一個字。
別人聽到的是“護犢子”。趙銳是這麼理解的。
但江棠聽出來的不太一樣。
穆征不是那種會為實習生出頭的人——他是那種“我的人不用你惦記”的人。
區別在于:前者是驅,後者是規則驅。
穆征把當“自己組的人”了。
這意味著——他不會輕易放手。
不管是蘇渡、省廳、還是別的什麼單位想挖。
對的計劃來說,這是最好的結果。
留在重案一組,留在穆征手下。穩扎穩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