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的筆停了。
“那論文怎麼寫?核心數據不給,同行評審過不了。”
“寫原理驗證就行。用質譜數據做對照組,證明銀針的指向判斷與儀結果一致率。不需要公開配方。”
何明想了想,點頭。“行。那我擬個框架發你郵箱。”
“好。”
何明轉走了兩步,又回來。
“還有個事。”
“說。”
“你上次說鉤吻素丙分子量326.4——這個數據不在現行毒理學數據庫里。我查了NIST、Wiley,都是326.39。你報的是修正值?”
江棠沉默了一秒。
“我爺爺測的。他用的是六十年代的方法,手算。確到小數點後一位。”
何明盯著看了好一會。
“你爺爺手算出來的結果,比儀測的還準零點零一。”
“差異在誤差范圍。”
“……行吧。”何明抱著筆記本走了。
走到自己工位坐下,他對著電腦發了會呆。
然後打開搜索引擎,輸了“江沉舟法醫”。
搜索結果:零條。
他又輸“淮市 退休法醫 江”。
還是零條。
何明關掉了瀏覽。
這個老頭——在網上沒有任何痕跡。
一個干了幾十年的法醫,沒有論文,沒有報道,沒有任何公開記錄。
像是被人掉了一樣。
何明回頭看了一眼江棠。
正坐在那里,低頭看檔案,手邊放著一杯茶,里咬著吸管。
看起來跟普通的研究生沒區別。
但這姑娘上的信息——每多知道一層,就多一層看不懂的東西。
何明決定不再查了。不是他該管的事。寫好論文就行。
日子過得快。
江棠在重案組待了整兩周。沒有新的命案。
辦公室里大部分時間是文案工作——寫報告,整理舊檔,開會,偶爾出個外勤跟進非命案的傷害案件。
的節奏穩下來了。
每天八點二十到,比穆征早十分鐘。
開機,泡茶——不是給自己泡,是老周教的規矩,“新人給師父泡茶,傳統”。
然後打開郵箱看有沒有何明發來的論文修改。
中間穿著幫老周做檔案、跟陳鐵柱出過兩次外勤——都是輕傷案件,拍照取證而已。
陳鐵柱對的態度變了。
第一周的時候他“那個實習的”。第二周開始改口“小江”了。
轉變發生在外勤的路上。
他們開車去城東一個工地,理一起工人墜落的意外。
路上陳鐵柱問了一句:“你會開車嗎?”
“有駕照。”
“什麼時候考的?”
“十八歲。”
“技怎麼樣?”
“還行。”
後來到了工地,停車場很窄,陳鐵柱的車技不夠用了——車位只比車寬了不到二十公分。
他來回打了四把方向沒進去。
江棠坐在副駕駛看著他。
陳鐵柱額頭出汗了。
“要不我來?”江棠說。
陳鐵柱猶豫了一下。下車了。
江棠坐到駕駛座上,調了一下後視鏡。
一把方向,倒進去了。左右間距勻稱得跟拿尺子量過一樣。
陳鐵柱站在外面,張了兩秒沒合上。
從那天開始他就“小江”了。
還有一次——周五下午,辦公室沒什麼事。
趙銳在跟何明打賭,賭穆征今天幾點走。
何明說九點,趙銳說十點。
江棠坐在工位上改論文。
趙銳忽然轉椅轉過來:“學妹。”
“嗯。”
“你覺得穆隊今天幾點走?”
江棠想了一下:“七點半。”
“不可能。穆隊從來沒七點半之前走過。”
“今天周五。”
“周五也一樣。他天天加班。”
江棠沒再說。
結果那天穆征七點二十五走了。經過江棠工位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加班別太晚。”
“好。”
他走了。
趙銳盯著穆征離開的方向,臉上寫著不可思議。
他轉頭看何明:“他七點半之前走了。”
何明把十塊錢拍在桌上。趙銳沒接。
“不是。”趙銳低聲音,“穆隊為什麼今天走這麼早?”
何明想了想:“可能有事吧。”
“他能有什麼事?他除了工作還有生活嗎?”
何明沒回答。
趙銳又看向江棠。江棠面對著電腦屏幕,耳朵上夾著一筆,正在打字。
“學妹你怎麼知道他今天早走的?”
“猜的。”
趙銳的表說明他不信。
但他也沒追問——最近他學會了一個經驗:江棠說“猜的”的時候,後面通常有一套不打算解釋的邏輯。問也白問。
實際上江棠注意到穆征今天下午接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電話時他看了一眼日歷,第二個電話時他開始收拾桌面上的文件。
收拾文件代表他打算離開,看日歷說明有約。
周五晚上有約——要麼私事,要麼家里。
不關心穆征的私事。
但這個觀察習慣是職業素養的一部分。
對有用的信息是:穆征走了之後,辦公室會放松。
放松意味著可以在自己的電腦上多做一些“私人研究”而不會被注意到。
——
周五晚上九點。辦公室只剩江棠一個人了。
老周八點走的,走之前讓別太晚。
趙銳七點就溜了——周五晚上他有固定的足球。
陳鐵柱六點準時下班——周五雷打不接老婆。
江棠關上了門。
沒打開郵箱里那份47例溺亡數據——那個在家里已經分析完了。
打開的是網系統。
用自己的臨時工號登錄。
權限還是最低級的。
能看到的東西有限——案件名稱、編號、日期、結案狀態。看不到容。
在搜索欄里輸了一個關鍵詞:“淮康制藥。”
搜索結果:3條。
第一條是一起2019年的經濟糾紛——淮康制藥與某供應商的合同糾紛,經偵理,已結案。
第二條是2021年的一起通事故——淮康制藥員工酒駕撞人,刑事附帶民事,已判。
第三條——
江棠的目停住了。
第三條的案件編號是紅的。紅代表關聯敏標簽。
點進去。
彈出一個對話框:“該案件需三級及以上信息權限方可查閱。”
又是三級。
江棠退出了搜索頁面。
把搜索記錄清掉了——臨時工號的搜索記錄會被系統保留三十天,但知道怎麼手清除緩存。
爺爺教過一些不那麼“正規”的東西。
三條記錄。兩條無關。第三條鎖著。
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在之前寫的容下面添了一行:
“淮康制藥——網有敏關聯案件。編號未知。三級權限。”
然後又打開了另一個頁面——公開的企業信息查詢網站。
淮康制藥有限公司。
立時間:1998年。
法人代表:孟安民。
注冊地:淮市高新區。
經營范圍:中藥研發、生產、銷售;植提取技開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