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一例非正常死亡尸臟中特異雜環化合蓄積的法醫學分析》。
作者欄只有一個人。
江遠山。淮市公安局法醫學鑒定中心。
江棠握鼠標的手停在半空。
父親的名字。
文章很短，只有兩頁。
容是一起普通的溺水死亡案。
死者男，四十二歲。江遠志在做常規毒化檢驗時，在死者的肝臟和腎臟切片中，檢出了異常高濃度的某類雜環化合中間。
這種質不屬于常規毒藥，是一種制藥工業副產品。
文章最後一段寫道：死者生前系高新區某制藥廠門衛。長期飲用廠區地下水。建議相關部門對該區域地下水質進行排查。
江棠拿過手機，打開地圖。
輸文章里提到的舊街道門牌號。
地圖定位跳轉。
高新區。淮康制藥現在的三號廠區。
2003年的文章。
一年後，2004年6月9日，父親死了。
點開右上角，把PDF下載到U盤。清空了郵箱的下載記錄和垃圾簍。
線索對上了。
父親當年解剖了一門衛的尸，發現了制藥廠污染地下水的證據。他把這個寫了案例報道發在期刊上。
但邏輯不通。
一篇2003年公開發表的學短文，最多引起環保局的例行檢查。罰點款。
不至于殺一個公安局的法醫。
除非江遠志在發表這篇文章之後，又查到了別的東西。
比地下水污染更要命的東西。
門衛。地下水。雜環化合。制藥廠。
爺爺日記里寫著：“遠山說三廠那邊有問題。”
江棠盯著屏幕上的PDF。
那不是簡單的水質污染。
趙銳在旁邊了個懶腰。“學妹，喝茶不？穆隊桌上那盒貓頭茶，我給你順兩包過來？”
“不喝。”江棠拔下U盤。
趙銳撇撇，在微信上給陳鐵柱發消息：【我試探過了。學妹不喝。穆隊那茶八是自己買來喝的。鐵樹開花了，口味變甜了。】
“小江。”
老周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江棠回過神。“嗯。”
“發什麼呆？”
“在想論文的事。”
老周笑著搖頭：“年輕人別把自己太。論文哪有那麼急的。”
“嗯。”
江棠把電腦屏幕切回了何明的論文草稿。
——
傍晚六點，陳鐵柱走了。老周走了。
趙銳今天沒加班——周一晚上他有羽球局。
何明五點半就收拾東西了。林苒今天休息沒來。
六點十分，辦公室就剩江棠和穆征。
江棠在改論文。穆征在隔間里不知道干什麼。
六點半的時候，隔間的門開了。
穆征走出來，手里端著一個馬克杯——白開水——走到茶水間的方向。
經過江棠工位時他停了一下。
“還不走？”
“再改一會。何哥明天要。”
穆征沒再說什麼。去了茶水間。
一分鐘後他回來了。經過江棠工位時又停了。
“桌上有茶包。”他說。方向是隔間。“你要喝自己去拿。”
然後他就進去了。門沒關。
江棠看著隔間的方向。
猶豫了一下。站起來了。
走到隔間門口，那盒茶茶包放在穆征桌子左角，挨著文件架。
拿了一包，說了句“謝謝穆隊”。
穆征正在寫什麼。“嗯”了一聲。
江棠注意到他右手寫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劃過去，那一行字有一個彎——寫歪了。
很小的幅度。但看到了。
沒多想。拿了茶包回去泡水。
七點鐘，改完了論文。保存，發郵件給何明。收拾東西。
走之前把杯子洗了放回原位。
經過隔間門口，穆征還在寫東西。
“穆隊，我先走了。”
“嗯。路上注意安全。”
“好。”
走了。
下樓梯的時候，江棠想起一件事——穆征說“路上注意安全”。
他以前說的是“別太晚”。
區別在哪？
“別太晚”是對下屬的提醒。“路上注意安全”是……
江棠搖了搖頭。想多了。他對誰都這樣。
出了大門，在路邊的便利店買了一瓶水，往地鐵站走。
手機響了。梁正言的微信。
【棠，你那個環境監測的館際互借論文收到了嗎？】
【收到了。謝謝老師。】
【你最近在研究什麼方向？環境毒理？這跟你的法醫課題差遠的。】
江棠想了想，回：【在看一些叉案例。想了解一下環境暴導致慢中毒的法醫鑒定難點。】
這個說法不假。但也不是全部真相。
梁正言沒有追問：【行。有需要跟我說。】
江棠收起手機。
回到家之後，做了三件事。
第一：打開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的公開數據庫，查詢“淮康制藥有限公司”的歷史生產批文。
結果：淮康制藥持有批文的產品共37種。
全部是中藥——冒顆粒、止咳糖漿、跌打損傷膏之類。
沒有任何涉及鉤吻或胡蔓藤的產品。
但這說明不了什麼。
生產批文是合法產品的記錄。
如果有不在批文范圍的生產活——那就是違法生產，不會出現在公開數據庫里。
第二：在學期刊數據庫里搜索了“淮康制藥”相關的所有論文。
共6篇。全是企業研發部門發的應用型論文，關于中藥制劑工藝優化之類的容。
沒有任何涉及生堿提取的研究。
但注意到一個細節——6篇論文的通訊作者里有一個人名反復出現：陶錚林。
頭銜是“淮康制藥技總監”。
陶錚林。
江棠把這個名字記下來了。
第三：翻開爺爺的日記，找到2004年那些頁面，逐字重新讀了一遍。
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跳了出來。
2004年5月23日的記錄。父親死前不到三周。爺爺寫的是：
“遠山說他要去省廳遞材料。我勸他再等等，他不聽。這孩子子太急。”
省廳。
父親要去省廳遞材料——什麼材料？
他沒等到去省廳。六月九日就死了。
那份材料呢？遞了沒有？
如果遞了——省廳有沒有理？如果沒遞——材料在哪？
江棠合上日記本。
太多問題了。每找到一個答案，後面就冒出新問題。
站起來走到窗邊。開始拉。
左弓步，右弓步。手腕轉。肩打開。
拉的時候讓腦子空下來。
不能急。爺爺說的。
現在手里有什麼？
一：淮康制藥前是制藥三廠。
二：父親2003年盯過那個廠的地下水問題。
三：2004年父親想去省廳遞材料，三周後死于“意外火災”。
四：江苑案兇手使用的鉤吻素丙，與“植提取技”有潛在關聯。
五：穆征也在查2004年的舊檔。原因未知。
六：那份結案報告——HY-2004-0609-FA-003——被鎖在三級權限後面。
需要做的下一步是什麼？
拿到三級權限。
怎麼拿？
實習期表現優異——轉輔警編制——申請權限提升。
或者——讓穆征幫調。
穆征說過“你想查什麼可以跟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