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是一棟被燒毀的居民樓,外墻焦黑,窗戶的玻璃全部碎裂。
這張照片是他上周從市局舊影像資料庫里翻出來的。
2004年。建南區。火災。
兩人死亡。
戶主:江遠山。職業:淮市局法醫鑒定中心副主任。
妻子:顧清。職業:淮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病理科醫生。
留一。一歲。當夜不在家中。
穆征合上屜。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四聲,接了。
“爸。”
電話那邊沉默了兩秒。
“征子。怎麼了。”
穆征靠在椅背上。
“我問你一件事。”
“說。”
“2004年,建南區有一起居民樓火災——兩個人死了。姓江。”
電話那邊安靜了。
安靜的時間有點長。
“爸?”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穆征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父親的聲音——變了。
“有個人。”穆征說,“江家的後人。在我組里。”
電話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
然後是更長的沉默。
“征子。”
“嗯。”
“這個電話——別說了。回家來。當面說。”
穆征握著聽筒。
“這周末。”他說。
“好。”
電話掛了。
穆征放下聽筒。
他看著屜的方向。
2004年的火——原件被移省廳。
省廳檔案管理——那不是隨便什麼人能調的。
除非有足夠高的級別。
或者——有人不想讓這份卷宗被輕易看到。
他站起來,走出了隔間。
辦公室里一切照舊。趙銳在打電話,林苒在錄筆錄,老周的位子空著——今天又早退了,的事。
江棠的工位上——不在。
桌面整潔。電腦關著。茶杯也沒有。
穆征的視線在那張空桌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轉回了自己的位子。
這個周末——得回趟家了。
——
周六。
穆征開車回老家。
從淮到軍區家屬院,高速一個半小時。
他六點出發,路上車,七點二十就到了。
老爺子住的還是那套三室一廳。
院子里的石榴樹結了青果子,地上落了幾片葉子沒人掃。
保姆阿姨周末休息,家里只有穆父一個人。
穆父穆建軍,六十七歲。退役將。
頭發全白了,但腰板還是直的。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報紙,老花鏡架在鼻梁上。
穆征進門換了鞋。
“爸。”
穆建軍放下報紙,摘了眼鏡。
“吃了沒?”
“路上吃了。”
“廚房有粥。”
“不用了。”
穆征在對面坐下。茶幾上有一壺涼白開,他給自己倒了一杯。
穆建軍看著兒子。
“說吧。”
穆征喝了口水。
“2004年,建南區,江遠山、顧清。火災致死。這個案子——你知道多?”
穆建軍的手擱在膝蓋上,沒。
安靜了很久。
“你是怎麼扯上這事的?”
“江遠山的兒。”穆征說,“江棠。現在是我組里的實習法醫。”
穆建軍的表變了。不是吃驚,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
“那孩子……活著?”
“活著。今年二十一。在淮醫大讀博。”
穆建軍站起來了。他走到窗邊,背對著穆征。手在兜里。
“爸。”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穆建軍的聲音不高,但穩。“那場火——不是意外。”
穆征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
“當年我還在崗。省軍區後勤部有人跟我提過一——說淮出了個事,一個疾控中心的人死了,死得蹊蹺。我多問了幾句,後來有人跟我打招呼。”
“誰?”
穆建軍轉過。
“征子,有些事我能說到什麼程度——你應該清楚。”
穆征沒追問。
“我只告訴你兩件事。”穆建軍重新坐下來,看著兒子的眼睛。
“第一——江遠山死之前,在查一家制藥企業的違規排放。查到了關鍵證據。那些證據是他用法醫手段從幾死者上取的。”
穆征的指甲摳在杯壁上。
“第二——當年有人試圖介調查。不止一個人。但全被下來了。這件事的力量——不是一般的大。我當時的級別——夠不著。”
“現在呢?”
穆建軍看了他好一會兒。
“現在那些人——有的退了,有的死了,有的還在。你要是想查,我攔不住你。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
“什麼。”
“那孩子進你的組——是不是巧合?”
穆征沒說話。
穆建軍嘆了口氣。
“爺爺江沉舟,05年退休。退得突然。之前還在崗的時候理過不大案子,業務能力全省有名。退了之後整個人就消失了——不參加同行聚會,不去省里講課,連電話都換了號。”
“他在躲什麼?”
“我不知道。”穆建軍說,“我跟江沉舟沒打過道。這些都是後來別人跟我說的。”
穆征站起來。
“那家制藥企業——還在嗎?”
穆建軍看著他。
“淮本地最大的那家。”
穆征的腦子里跳出一個名字。
孟淮。
華德制藥。
省人大代表。每年慈善晚宴的頭排座位。
年初市局組織的企業家座談會上,穆征見過他一次。
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不茍,說話慢條斯理,笑起來很和氣。
“是他?”
“我沒說名字。”穆建軍把老花鏡重新戴上,拿起了報紙。“你自己判斷。”
穆征知道這是他爸的極限了。
他喝完杯子里的水。
“我走了。”
“吃了飯再走。”
“不了。”
穆建軍沒攔他。
穆征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穆建軍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
“征子。”
“嗯。”
“那孩子——知道多?”
穆征蹲著系鞋帶的手停了一下。
“不確定。”
“小心點。別讓一個人沖。”
穆征沒回答。門開了,又關上了。
穆建軍放下報紙。他看著茶幾上兒子喝剩半杯的涼白開,坐了很久。
二十年了。
他以為這事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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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
江棠到辦公室的時候,穆征已經在了。
他坐在里面那張桌子後面,看電腦,面前擺著一杯黑咖啡。
江棠從他桌邊經過的時候多看了一眼——屏幕角度不對,什麼都看不到。
回到自己工位坐下。茶放好,電腦開機。
“早。”林苒從外面進來,手里拿著兩個包子。
把其中一個放在江棠桌上。“韭菜蛋的。”
“謝謝林姐。”
“吃了早飯沒?”
“吃了。”
“那這個當加餐。”
江棠看了看包子,拆開吃了。確實沒吃早飯。
九點四十。
穆征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說了幾句,掛斷,站起來走到門口。
“老周。江棠。”
兩個人同時抬頭。
“城南方向,永安路在建工地。施工挖到骸骨了。收拾東西,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