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刑偵專家所料,王氏兄弟在那天跳車之後就徹底放棄了客運列車,專挑夜間貨運火車。
他們晝伏夜出,白天躲在橋、廢棄磚窯或者山神廟里睡覺,夜里到貨運站,趁調車的功夫爬上敞篷貨車,躲在煤堆、木材或者糧食袋的隙里。
每到一個中途小站,不等車停穩就跳下來,換個方向再下一趟車,絕不沿一條鐵路線長距離直行,也絕不坐同一趟車太久,盡量短在車上停留的時間,避免被乘警或巡道工盯上。
短短二十多天,他們沿著省界界的 “三不管” 地帶,輾轉穿過了湖南、江西、湖北、安徽四省的山野鄉間。
一路上風餐宿,了就啃紅薯干、啃冷窩頭,了就喝山里的涼水,連生火烤東西都不敢,怕冒煙引來人。
倆人本來就瘦,這一路折騰下來,眼窩深陷,顴骨凸起,整個人了形。
逃亡途中,他們也不是沒遇到過盤問。
一次在江西境的一個貨運小站,兩人剛上一列運煤的貨車,就被巡道的老工人撞見了。
老工人舉著手電筒照過來,見兩人灰頭土臉、形跡可疑,當即喝道:“干什麼的!哪來的?”
王宗坊嚇得渾一僵,話都說不出來。
王宗瑋卻反應極快,往前了一步,借著煤堆的掩護,右手揣在懷里,槍口隔著服頂住了老工人的後腰。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刺骨的狠勁威脅道:“別喊,喊就打死你。”
老工人子瞬間僵住了,手電筒 “啪嗒” 掉在地上。他能清晰地覺到後腰頂著的,也聽出了這話不是嚇唬人。
他沒敢,也沒敢出聲,眼睜睜看著兩個人影翻過貨車,消失在了夜里。
這是衡跳車之後,王宗瑋第一次主亮槍威脅人。
也就是從這天起,王宗坊心里那點僅存的僥幸徹底沒了。他終于明白,槍不是用來壯膽的,是他們能活下去的唯一護符。
而此時的中國大地上,追捕的大網已經越收越。
公安部第十三號通緝令下發後,短短一個月里,全國所有火車站、汽車站、碼頭、街道辦事、公社大院、甚至偏遠的生產隊代銷點,都上了二王的照片。
各地廣播站每天早中晚三次播報通緝信息,居委會、治保會挨家挨戶通知,發群眾舉報可疑人員。
各地上報的線索每天都像雪片一樣飛往北京。
有人說在廣西見過兩個東北口音的男人,有人說在江蘇的船上見過相似的影,還有人舉報鄰村來了兩個陌生的外鄉人。
可等當地警方趕過去核查,要麼是認錯了人,要麼是二王早已沒了蹤影。
王宗瑋的反偵察能力,在這場大追捕里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從不走繁華城鎮,從不跟人多搭話,從不留下任何能證明份的東西,甚至連吃飯、住宿都刻意避開有人的地方。
他們就像兩條進泥沼的魚,一旦鉆進山野鄉間,就再也難覓蹤跡。
可再狡猾的魚,也有浮出水面換氣的時候。
一路輾轉下來,他們上帶的現金早就花了,糧票也所剩無幾。
王宗坊的鞋底磨穿了,腳底板全是泡。
更要命的是,手槍里的子彈已經沒剩幾顆,一旦再遇到圍堵,本撐不了多久。
躲在湖北境一廢棄磚窯里過夜的時候,王宗瑋終于開口了。
“不能再這麼躲下去了。” 他著手里的五四式手槍,子彈一顆顆擺在磚頭上說,“沒錢,沒糧,沒子彈,走不了多遠就會被抓住。得找個地方弄一筆錢,再搞兩輛自行車,不然跑不快。”
王宗坊心里咯噔一下,戰戰兢兢地說:“宗瑋,你…… 你還要作案?”
“不然呢?” 王宗瑋抬眼瞥著他,眼神鷙,“不作案,我們還沒被抓去槍斃,就要被死在這荒僻山野了。”
他已經選好了方向: 武漢。
九省通衢,人多眼雜,反而容易藏;城郊結合部檢查站多,來往車輛行人集,警力分散,正好下手。
既能搶錢搶糧票,還能看看能不能從檢查站再搞到一些子彈。
1983 年 3 月下旬,王氏兄弟兩人輾轉流竄到了武漢北郊的岱山一帶。
這里是城鄉結合部,公路上車水馬龍,有騎車上班的工人,有挑擔子的菜農,還有來來往往的貨車。
岱山檢查站就設在公路旁的路口,旁邊挨著供銷社和修車鋪,平日里只有兩三個工作人員值守,盤查過往的可疑車輛和人員。
王宗瑋帶著王宗坊在附近的樹林里蹲了兩天,把檢查站的人員換班、作息規律得一清二楚。
他發現,下午換班的時候人最,工作人員松懈,來往行人也多,手之後最容易混進人群。
暮降臨時,樹林里線昏暗。
王宗瑋蹲在樹後,一顆顆地往彈夾里子彈。黃銅的子彈順著指節進彈倉,發出清脆的金屬撞聲。他的作很慢,很穩,眼神死死盯著遠檢查站窗口出的昏黃燈,像一匹盯著獵的狼。
王宗坊在他旁邊的草叢里,雙手抱著膝蓋,牙齒控制不住地打。
他知道,又要死人了。
可他沒有退路,也沒有選擇。
遠的公路上,下班的自行車鈴聲漸漸稀了,檢查站的門半掩著,里面傳來約的說話聲。
王宗瑋滿最後一顆子彈,“咔嚓” 一聲推彈上膛,把槍進了懷里。
他偏過頭,對王宗坊低聲說:“哥,記住,一會別手。手,死的就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