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萍是在一陣憋悶中醒過來的。
口像是了一塊石頭,不上氣。
費力地睜了一下眼,眼皮沉得厲害,像是有人用指頭按著。
頭頂是一頂青的帳子,繡著纏枝蓮紋,邊角綴著穗子。
帳子很厚實,不像以前那些薄得的窗簾。
愣了一會兒,猛然想起一件事。
死了。
那輛失控的面包車,那聲尖,那件嬰兒連在櫥窗里的倒影。
那現在是在哪兒?
掙扎著側過頭,看見床邊伏著一個人,鬢邊花白,穿著舊青的褂子,像是睡著了。
張了張想人,嗓子干得發不出聲。
抬手了一下那人的肩膀,那人猛地醒過來,看見睜著眼,整個人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啪嗒就掉下來了:“福晉……您可算是醒了!”
福晉。
婉萍腦子里嗡的一聲,像被人敲了一悶。
想問“你我什麼”,但嗓子堵得厲害。
那老嬤嬤已經手忙腳地給倒水,扶著喝了幾口。
溫水從嚨里流下去,像是澆在旱了許久的土地上。
“福晉您都昏了三天了,老奴嚇死了……”那嬤嬤一邊眼淚一邊說,“大夫說您是憂思過甚,說再醒不過來就……老天爺保佑,您總算是醒了。”
憂思過甚。
婉萍靠在枕頭上,覺腦子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涌。
像是一本被風吹開的書,每一頁都撲面而來。
看見一個穿著旗裝的姑娘在鏡子里描眉,出嫁那天蓋頭蓋臉的紅,進了貝勒府之後院子里冷冷清清。
看見一個年輕男人穿著石青袍子從正院門口走過,沒有回頭。
看見自己在窗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
那些畫面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水在看。
但知道,那是原主的日子。
閉上眼,把這些碎片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知道了自己的名字:他塔喇·婉萍。
十八歲,滿洲正紅旗,祖父布雅努做過陜西巡,父親張保是務府的六品。
康熙三十六年大婚,嫁給皇五子胤祺。
現在是康熙三十七年的秋天,婚一年多了。
丈夫不太來正院。
初一十五才來一趟,坐一坐,說幾句話,就走。
後院里有側福晉劉佳氏,比原主先進府,已經生了兒子,弘昇,兩歲多了。
還有一個剛滿周歲的大格格。
另一個側福晉瓜爾佳氏正懷著孕,肚子已經大了。
原主在府里沒什麼存在。
婉萍慢慢睜開眼睛,看見那老嬤嬤還站在床邊,眼睛紅紅的。
從原主的記憶里翻出一個稱呼:“張嬤嬤……”
張嬤嬤連忙應道:“老奴在。”
“我昏了幾天了?”
“三天了。”張嬤嬤說著又要掉眼淚,“福晉您病了一場,可把老奴嚇壞了,太醫說您底子弱,又心里存著事……”
婉萍沒有接話。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纖細,白凈,指節有一點點薄繭。
不是的手,是原主的。
又抬頭看了看這間屋子,陳設不算寒酸,但也談不上多氣派。
紅木家是有的,但料子一般。
床上的帳子不算舊,但也不新。
的目落在梳妝臺上,那里放著幾件首飾,不多,散散地擱著,像是隨手放的。
張嬤嬤順著的目看過去,低聲說:“福晉,您的嫁妝單子老奴收在柜子里了,您要看的話……”婉萍搖了搖頭:“不急。”
現在腦子里太了。
原主的故事、這個時代、這、這間屋子,需要先緩一緩。
張嬤嬤扶著慢慢坐起來,給背後墊了一個枕。
從窗戶里進來,落在被面上,暖融融的。
婉萍靠在枕頭上歇了一會兒,覺氣息慢慢平了,才開口問了一句:“府里……現在什麼況?”
張嬤嬤站在床邊,猶豫了一下,大概是怕聽了又憂心,但還是如實說了:“王爺這幾天都在外頭,沒回來,劉側福晉那邊……昨兒個差人來問過,說大阿哥有點咳嗽,不大要,瓜側福晉那邊月份大了,不怎麼出院子,趙嬤嬤……”頓了一下,“趙嬤嬤是務府剛送來的,說過幾日要進府伺候大阿哥的。”
婉萍聽著這些陌生的名字,腦子里一一對上了號。
劉佳氏、瓜爾佳氏、趙嬤嬤。
原主記憶里這些人都有,但都隔著一層紗,看不真切。
頓了頓:“趙嬤嬤是來教規矩的?”
張嬤嬤點了點頭:“是,務府那邊按例派的,說大阿哥年紀到了,該立規矩了,過幾日就進府。”
婉萍“嗯”了一聲,沒有再多問。
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進來的那道,心里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重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還是那雙白凈纖細的手,指節有薄繭。
這雙手是原主的,但這里的靈魂是的。
以前林婉萍,是個被房貸得不過氣的普通上班族,為了省錢什麼都自己手做。
如今換了一副殼子,換了一個朝代,換了一種活法,但有些東西好像沒有變。
還是要靠自己活下去,沒人替擋在前面。
閉上眼睛,又睜開:“嬤嬤,我了。”
張嬤嬤連忙應了一聲,轉出去了。
屋里安靜下來,婉萍一個人坐在床上,打量這間屋子的每個角落。
梳妝臺上的首飾、柜里疊得整整齊齊的裳、窗臺下一盆半死不活的蘭花,著一日子過得的勁兒,卻也著一想把日子過好的心氣。
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現在知道一件事,既然老天爺給了第二次機會,不會再像上一輩子那樣委委屈屈地過。
張嬤嬤端著粥回來的時候,婉萍已經能自己坐穩了。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還加了一小碟醬菜。
慢慢地一口一口吃完,後背出了一層薄汗,但神好了不。
放下碗,張嬤嬤接過空碗又去倒茶,忽然想起一件事:“弘昇那邊,誰在看著?”
張嬤嬤端著茶回來:“娘和幾個丫鬟看著,劉側福晉這幾日子也不太爽利,沒什麼神管。”
婉萍沉默了一下。
兩歲多的孩子,生母沒神管,娘丫鬟看不住,務府的嬤嬤還沒進來。
想了一會兒,沒說什麼,接過茶慢慢喝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從嚨下去,嗓子舒服了不。
靠在枕頭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又睜開:“扶我起來走走。”
張嬤嬤有些猶豫:“福晉,您才剛醒……”
“我知道,就屋里走兩步,不出門。”婉萍說著已經掀開了被子。
張嬤嬤連忙拿了件外過來給披上,扶著慢慢下了床。
踩著鞋站起來的時候,有點發,但也還好,自己扶著床沿站了一會兒就穩住了。
慢慢走到窗邊,推開一條,冷風夾著青草味涌進來。
院子里種著一棵老槐樹,葉子已經開始黃了,風吹過來沙沙響。
廊下掛著鳥籠,一只八哥蹲在里面,著脖子打盹。
院子不大,青磚地掃得很干凈,墻角有一叢月季,開得稀稀落落。
婉萍站在窗前往外看了很久。
知道自己是醒過來了。
已經在這個院子里了,在這個朝代里了,在這里了。
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不知道那位冷淡的丈夫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不知道後院那幾個人好不好相,不知道那頂“嫡福晉”的名頭能不能幫撐起點什麼。
只知道一件事: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等出來的。
上輩子已經等夠了,這輩子不想再等了。
正要關上窗,青蘿從廊下跑過來,懷里抱著幾個洗凈的梨,看到窗邊的人影明顯愣了一下,頓了頓才屈膝行禮:“福晉,您醒了?”
婉萍看著:“這是怎麼了?”
青蘿上前一步,聲音低了幾分:“福晉,大阿哥那邊出了點事,務府的趙嬤嬤還沒進府,但方才劉側福晉院里的丫鬟來報,說趙嬤嬤今日先過來看了看,正好上大阿哥鬧脾氣不肯吃飯,便讓人把飯撤了,說是‘先學規矩再吃飯’。”
張嬤嬤站在一旁,了,像是想說什麼。
婉萍的手搭在窗沿上,看著青蘿懷里抱著的梨,沒來由地想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那盆蘭花該澆水了。
沉了一會兒,開口說:“知道了,明兒若趙嬤嬤再來,讓先來見我。”
青蘿應了一聲,抱著梨退下了。
婉萍關上窗,轉慢慢走回床邊坐下。
外面的風吹得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廊下的鳥籠里八哥忽然了一聲:“福晉吉祥,福晉吉祥!”
聽著那鳥,沒有回頭。
張嬤嬤端著一盞熱茶放在手邊,輕聲問了一句:“福晉,您要見趙嬤嬤?”
婉萍端起茶,低頭看著茶盞里浮起來的茶葉:“務府的人,總得見一見才能知道是不是合用,說大阿哥不聽話,那就先讓我聽聽,打算怎麼‘教’這個大阿哥。”
端著茶喝了一口,溫熱的順著嚨下去,上暖了一些。
窗外的風還在吹,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坐在窗邊,端著那盞茶,慢慢地喝完了一整杯。
茶是苦的,喝完又回了一點甘。
想著明天要見的人,想著那個還沒進府就敢撤孩子飯碗的趙嬤嬤,想著那個兩歲多被著的小男孩。
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但知道,既然來了這里,就得好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