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萍在窗邊坐了一會兒,張嬤嬤端了藥進來讓喝了。
藥苦得皺了一下眉,但還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藥又坐了一會兒,上的力氣慢慢回來了。
端著空碗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嬤嬤,把鏡子給我看看。”
張嬤嬤愣了一下,轉從梳妝臺上取了一面銅鏡過來,放在面前的桌上。
銅鏡不大,邊緣磨得,鏡面微微泛著黃。
婉萍低頭看了一眼,里面映出一張年輕的臉。
十八歲的鵝蛋臉,皮白凈細膩,額頭潔,沒有一條皺紋。
眉是彎彎的柳葉形,不濃不淡,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尾微微上挑。
鼻梁秀,偏薄,不笑的時候顯得有點寡淡,像是總隔著一層什麼。
原主大概是不常笑的,這張臉的廓里著一沒打采的勁兒。
婉萍把銅鏡拿近了一些。
看見鏡子里的人右邊眼角有一顆很小的痣,藏在睫旁邊,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額頭上也有一點淡淡的痘印,很淺,不湊近了看不見。
這是十八歲的臉,還沒有被生活磨出痕跡,但已經被一種說不清的疲憊住了一半。
放下鏡子,在記憶里翻了一下。
原主剛嫁進來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原主剛嫁進來的時候雖然怕人,但眼里還有點,偶爾會笑一下。
後來沒了,笑也沒了,就剩下在椅子上的沉默和站在窗邊發呆的背影。
張嬤嬤有一次私下跟人說“福晉像是被人了魂”,這話傳出去沒人敢接,但大家都心里有數。
如今的婉萍,心里還是,但至神回來了。
張嬤嬤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見放下鏡子,小聲問了一句:“福晉,要不要再躺一會兒?”
婉萍搖了搖頭:“坐夠了,扶我起來走走吧。”
又起在屋里走了兩圈,步子比剛才穩當了一些。
張嬤嬤怕累著,但看面還行,也沒攔著,只跟著慢慢走著。
婉萍走完一圈,站定想了想:“嬤嬤,跟我說說府里的事吧,伺候的人有哪些,我都記不大清了。”
張嬤嬤應了一聲,知道這是姑娘病了一場之後要重新理清楚邊的事了。
先從正院說起。
正院是婉萍住的地方,院里人不,但是婉萍邊圍著的主要就是張嬤嬤幾個。
大丫鬟兩個:青蘿和紅玉。
青蘿負責日常起居,端茶倒水、鋪床疊被、管著屋里的大小雜事。
子穩當,做事利索,話不多。
紅玉負責跑傳話,府里有什麼事都是去打聽、去傳話。
子活絡,甜會來事,聽說人緣不錯。
張嬤嬤自己是從娘家跟過來的陪嫁嬤嬤,原主剛嫁進來那年就來了,一直守在正院,比誰都上心。
另外還有使丫鬟僕婦和幾個小太監,洗灑掃的,不在跟前伺候。
婉萍聽完點了點頭,心里把這些人跟原主的記憶對了一遍。
除了張嬤嬤和青蘿紅玉,其他人都還隔著一層。
“王爺那邊呢?”問了一句。
張嬤嬤頓了一下:“王爺平日住在書房那邊的院子,福晉您病了的這些天,王爺沒來過。”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不咸不淡的夫妻,各過各的,來是分,不來是本分。
婉萍聽完心里倒沒什麼波瀾。
才剛來,還沒打算跟那位王爺有什麼深。
只是確認了一件事:這府里的日子,得靠自己撐起來,靠誰都不牢靠。
正想著,青蘿從外頭進來稟報:“福晉,趙嬤嬤來了,說想見您一面。”
婉萍“嗯”了一聲:“讓進來吧。”
趙嬤嬤走進來的時候,婉萍抬頭看了一眼。
四十五六歲,灰褐裳,腰背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
行禮的姿態很規矩,規矩到像是刻在骨頭里的。
婉萍沒有讓坐,也沒有寒暄,直接問了一句:“聽說趙嬤嬤昨日來了一趟,把大阿哥的飯撤了?”
趙嬤嬤沒想到一上來就提這個,臉上閃過一意外,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回福晉,老奴是務府派來伺候大阿哥的,大阿哥昨日鬧脾氣不肯吃飯,老奴按規矩立了立規矩。”
“什麼規矩?”
趙嬤嬤微微抬了抬下:“孩子哭鬧不能慣著,鬧一次撤一頓飯,下次就知道不能鬧了。”
婉萍坐在那兒沒有。
沉默了幾息。
那幾息的安靜讓屋里忽然變得很空。
趙嬤嬤的臉僵了一下,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不對。
婉萍開口說了一句:“趙嬤嬤,你是務府派來的,來之前有沒有人告訴過你,這是誰的府?”
趙嬤嬤的角了:“老奴知道,是五貝勒府。”
“那你也應該知道,這府里的孩子姓什麼。”
趙嬤嬤沉默了。
婉萍站了起來,看著:“我不管你在宮里是怎麼立規矩的,到了我的府里,規矩就得按我的來,孩子先吃飽再講規矩,吃都吃不飽,你跟他講什麼規矩?他才兩歲,連你說話都聽不全。”看著趙嬤嬤灰褐的襟,語氣平平的,“你昨天撤了他的飯,今天不用伺候他吃飯了,你走吧。”
趙嬤嬤的臉一下子白了,翕了兩下。
想說什麼,但看著婉萍平靜得幾乎沒有表的臉,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屋里安安靜靜的。
窗外的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拉出一道長長方方的亮痕。
婉萍沒有再說話。
沒有提高音量,沒有拍桌子,但站在那里,脊背得直直的,像一棵被風吹過之後沒有彎腰的樹。
趙嬤嬤站了片刻,慢慢屈了屈膝,退了出去。
門簾落下之後,張嬤嬤站在旁邊,手里攥著一塊帕子,指節得發白。
青蘿低著頭站在門口沒敢說話。
婉萍轉頭看了們一眼:“都看著我做什麼?該干什麼干什麼去。”
那天下午婉萍沒再出門,坐在窗邊翻了一會兒書,又合上了。
廊下那只八哥又了幾聲“福晉吉祥”,聽著那鳥,忽然覺得這個府里好像也沒那麼冷。
夜里坐在燈下把那本嫁妝單子翻了出來,一頁一頁看過去,然後合上,放進了屜。
今天做了來到這里的第一件事。
替那個兩歲多的孩子,擋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