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萍退了趙嬤嬤的第二天,府里比前幾日安靜了許多。
正院里那幾個灑掃的丫鬟走路都輕手輕腳的,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
青蘿照舊端了早膳過來,一邊擺碗筷一邊眼看。
婉萍坐在桌邊喝了一口粥:“看什麼?”
青蘿連忙收回目:“沒、沒什麼,奴婢就是覺得……”斟酌了一下,“福晉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什麼樣?”
青蘿不敢說了。
婉萍也沒追問,低頭喝完粥,把空碗放在桌上:“去把張嬤嬤來,我有話問。”
張嬤嬤進來的時候手里還拿著一塊抹布,像是正在什麼東西。
婉萍讓坐下,不肯,說站著回話就行。
婉萍也沒勉強,想了想,開口問了一句:“嬤嬤,我嫁進來之前的事,你還記得多?”
張嬤嬤看了一眼:“福晉想問什麼?”
“我們家……原本是打算讓我落選的吧。”
張嬤嬤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是,老太爺和太太原本是這麼想的。福晉您那時候年紀小,家里覺得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安安穩穩過日子就好,誰知道……皇上指婚的旨意下來的時候,全家都懵了。”
婉萍沒有說話。
低著頭,看著桌面上那杯茶,記憶一點一點地浮上來,像水底的氣泡,一個一個冒到水面然後破了。
想起指婚的消息傳來的那天,祖母坐在堂屋里半天沒說話,起進里屋待了一會兒又出來,臉上看不出表,只說了一句:“天意如此。”
語氣平平的,但站在旁邊看到進里屋的時候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角。
祖父把自己關在書房里翻了一整夜的東西,後來拿出那個舊木匣子遞給的時候手指都是微微抖的。
父親張保在院子里站了好久,轉過回來的時候,背明顯駝了一截。
母親開始沒日沒夜地做針線,嫂子把自己那對陪嫁的鐲子摘下來塞進手里,推了回去,嫂子又塞了回來,邦邦的:“家里就你一個嫁出去的,嫂子不疼你疼誰?”
族里那些堂伯堂叔二叔三叔一家一家地湊,今天這家送來兩匹布,明天那家拿來一對銀錠,後天又有人送來幾兩碎銀子,說是給侄的添妝,怕在婆家站不穩當。
對于他們他塔喇家族來說,如果不是出了布雅努這個三品大員,他們家也就是普通旗人,布雅努雖居高位,但是為人清正,從不搞那些歪門邪道,只有他塔喇家唯一有出息的也就是婉萍大伯了。
現在突然出了一個皇子福晉,對于他塔喇家來說,真的就是祖上冒青煙了,以後家里的兒郎和兒的婚配都要抬好幾個臺階,眼瞅著家族就要騰飛了。
即使是自己日子過得,也得給婉萍辦的面些。
可是他們心中的面,在其他皇子福晉的嫁妝面前,照樣是不夠看。
記得上轎那天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站在門口沒有跟出來,就站在門檻里面看著的轎子,臉上沒什麼表,但手一直攥著門框。
最後看到的是父親那個瘦瘦的影。
六品、庫員外郎、在京城排不上號的小人。
他把自己一輩子的積蓄都搭了進去,最後送走的那個早上連一句“到了那邊好好的”都沒說出口。
張嬤嬤站在旁邊講:“那時候府里其實也沒有多錢,湊了又湊,最後勉強湊夠了一百二十八抬,但福晉您也知道……”頓了一下,“說是滿抬,里頭好些箱子其實沒裝滿。”
一百二十八抬嫁妝,是皇子嫡福晉的規制。
別人家是十里紅妝,實打實的滿抬,家是一抬一抬湊出來的,箱子雖滿,東西卻并不重。
婉萍輕輕吸了一口氣:“夠了。”仰頭把那下去,“嬤嬤你替我打聽打聽,京城里什麼來錢快,我得找點事做。”
張嬤嬤明顯愣住了:“福晉?您說……來錢?”
“我總不能讓我阿瑪背一輩子債。”
張嬤嬤張了張,想說“您是皇子福晉,拋頭面不好聽”,但話到邊又咽了回去。
看著婉萍低垂著的睫和微微抿著的,心里忽然覺得以前的福晉從來沒有這樣過,但也覺得這樣的福晉比以前好。
應了一聲:“老奴讓人去打聽。”
說完就退了出去。
婉萍一個人坐在窗邊,從屜里把那本嫁妝單子又翻了出來,一頁一頁重新看過去。
每一件東西後面都跟著一個名字,祖父、祖母、父親、母親、嫂子、二叔、三叔、堂伯、堂兄。
合上單子放進屜里,站起來走到窗邊。
不知道做什麼能來錢,但知道一件事,不能讓那些名字白白寫在這本冊子上。
得讓那些東西變銀子,變回阿瑪的口袋里。
而此刻不知道的是,退回趙嬤嬤這件事早就傳開了。
不止府里,連宮里也知道了。
胤祺是在回府的路上聽說的。
他那天在外頭辦了一天的差事,回來的時候天快黑了,馬車拐進燒酒胡同的時候,福順已經站在府門口等著了。
福順是胤祺邊的大太監,比胤祺大兩歲,從阿哥所時期就跟著伺候了。
他形瘦長,面容寡淡,看起來毫不起眼,但那雙眼睛沉默的時候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他是太後親手挑的人,與其說是太監,不如說是太後給胤祺留的一張底牌,府里的大事小都在他眼皮底下過一遍,什麼人該防、什麼事該查、什麼話該傳,他比胤祺自己還清楚。
胤祺下了馬車,腳步沒停,一邊往里走一邊聽福順跟在後頭低聲匯報:“主子,昨兒個趙嬤嬤去劉側福晉那邊,把大阿哥的晚膳撤了,說是要立規矩,第二天一早福晉醒了,親自見的人,當場讓趙嬤嬤回了務府,走的時候還讓人領了一個月的月錢。”
胤祺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正常的步子:“讓退的?”
“是。親自開口退的。趙嬤嬤原想爭辯兩句,福晉只說了一句話,”福順微微低了聲音,“‘干不好就換人,這府里沒有誰離了誰就轉不了。’”
胤祺沉默了兩三息。
他繼續往前走,袍角在晚風里微微擺著。
進了書房,他在桌邊坐下來,福順給他倒了一盞溫茶放在手邊,輕手輕腳地退到旁邊站著。
胤祺端起茶喝了一口:“以前不這樣。”
這句話像是說給福順聽的,也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福順沒有接話。
胤祺手里握著那盞茶,腦子里轉著婉萍那張曾經怯怯的,現在忽然清晰起來的臉。
當初選做嫡福晉,本來就是他刻意為之。
他不想要一個家世太高的正妻,他生母是宜妃,養在太後膝下,份已經夠扎眼了。
如果再娶一個出顯赫的嫡福晉,老八老九甚至老大老四都會睡不著覺。
他需要一個家世平平的、不起眼的、不會讓人多想的福晉。
一個六品的兒剛剛好。
不扎眼,不惹事,在妯娌們中間也翻不起什麼浪花。
他從來沒指做什麼,只要安安靜靜地待在正院,把嫡福晉的名頭撐著就行。
但這兩天的事讓他有點意外。
退嬤嬤、立規矩、說“干不好就換人”,這些話不像是會說的。
他想起婚一年多來每一次去正院,都低著頭坐在那里,端茶倒水,問一句答一句。
他記得的沉默,記得的畏,記得每次見到他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慌。
那樣的一個人,忽然說出“干不好就換人”這種話。
他想了想,把茶盞放下:“明天中午,我去正院用飯,讓廚房看著安排就行。”
福順低頭應了一聲:“嗻,奴才這就去傳話。”
他沒多問,轉出去了。
胤祺一個人坐在書房的燈下,翻了兩頁書就放下了。
他想的是,明天見一見吧。
看看到底是真的變了,還是只是一時意氣。
正院那邊,婉萍知道消息的時候正在吃晚飯。
紅玉一路小跑著進來稟報:“福晉!王爺那邊傳話了,說明兒中午過來用午膳!”
婉萍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知道了。”
然後繼續夾菜。
等紅玉出去之後,端著碗想了想,輕輕“嘖”了一聲,也沒說別的。
倒是張嬤嬤站在旁邊,角微微翹了一下,又了下去,像是怕被看見。
婉萍放下碗,把青蘿了進來:“明天中午王爺過來吃飯,你讓廚房加兩個菜,一個清蒸鱸魚,一個醬牛,別的照常,不用鋪張。”
青蘿應聲去了。
婉萍重新端起碗繼續吃。
這小廚房的廚子是當初跟著原主陪嫁過來的,手藝雖然算不上頂尖,但勝在用心。
這幾日燉的湯清而不淡,炒的小菜也鮮靈,蒸的蛋羹更是,忍不住多吃了幾口,覺得自己總算又活過來了。
甚至想,以前上輩子連外賣都舍不得點,如今來手飯來張口,倒也不算太虧。
吃完晚飯,靠在椅背上歇了一會兒,心里又開始想賺錢的事。
各種模糊的念頭在腦子里轉,轉了一圈又一圈。
最後沒想出名目來。
至于明天中午那頓飯,不過是吃頓飯,沒什麼大不了的。
與此同時,宮里已經有人把這件事從頭到尾聽了一遍。
太後現在住在慈寧宮,邊的人消息靈通。
婉萍退回趙嬤嬤的事傳進宮里的時候,太後正靠在榻上喝茶。
聽完之後放下茶盞想了想:“老五那個媳婦,以前不是這樣的。”
旁邊的嬤嬤應道:“回太後,聽說病了一場,起來之後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太後又把茶盞端起來:“病一場也好,總比以前著過日子強。”
宜妃那邊也得了信兒。
是胤祺的生母,對正院那個兒媳婦一向說不上滿意也說不上不滿意。
家世低、話、畏,就怕自己兒子娶了個撐不起門面的。
如今聽說婉萍把務府的人退了,皺眉想了一下,轉頭說:“老五媳婦敢退務府的人了?”
宮輕聲應道:“回娘娘,聽說是當場退的,一句話都沒讓人多說。”
宜妃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茶杯沿上挲了一圈:“退了就退了吧,務府的人,也不能太慣著。”
說完這句話,又低頭喝了口茶。
窗外天漸漸暗下來,宮燈一盞一盞地點了起來。
正院的燈也亮了。
婉萍坐在燈下又翻開那本嫁妝單子看了一遍,心里那些模模糊糊的賺錢念頭依然沒有型。
明天中午,胤祺還要要來吃飯。
合上單子,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底下拉得很長,風一吹就輕輕晃。
站了一會兒,打了個哈欠,轉回屋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