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婉萍早早收拾好了。
沒刻意打扮,換了一件月白的家常裳,頭發簡單挽起來了一素銀簪子,臉上什麼都沒抹。
對著鏡子看了一眼,十八歲的臉,干干凈凈的,氣神比剛醒來那天好了不。
放下鏡子,坐在窗邊等著。
張嬤嬤過來給添了一回茶,又退下了。
過了不多時,外頭傳來腳步聲。
門簾一挑,冷風灌進來。
一個人走了進來。
婉萍抬頭,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胤祺的長相。
他很高,比婉萍前世在電視上見過的那些演員都要高大一些。
肩寬背厚,但并不顯得笨,像是常年習武練出來的勻稱結實。
穿著一件石青的常服,腰間束了一條玄的帶子,袍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
他臉上有一道疤痕,從右顴骨斜斜向下延到下頜,淡,像是有些年頭了,但依然醒目。
那一道疤橫在臉上,沒有破壞他的五,反而給他添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濃眉,眼窩微深,鼻梁直,抿著,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有幾分疏淡。
他走進來的時候腰背得直直的,步子不大但穩,整個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婉萍心里想的是,長得確實不錯,就是臉上那道疤太顯眼了。
但那道疤的來歷大概知道,是康熙三十五年親征噶爾丹的時候留下來的。
那年他才十七歲,跟著皇阿瑪上了戰場,回來的時候臉上就多了這道疤。
原主的記憶里有一條模糊的信息,胤祺對這道疤并不在意,甚至有些慶幸。
因為臉上的疤讓他看起來“不完”了,不完的皇子離那個位置就更遠了一步。
離那個位置遠一步,就安全一分。
婉萍收回目,站起來:“王爺來了。”
胤祺“嗯”了一聲,走到桌邊坐下。
他坐下來的時候姿態很隨意,靠在椅背上,像是這頓飯不是什麼大事。
婉萍也沒多說,在他對面坐下來,張嬤嬤端了茶上來,然後退到了簾子後面。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桌子。
胤祺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看了一眼:“病好了?”
“差不多了。”
“嗯。”他應了一聲,沒再問了。
婉萍也沒急著找話,安靜地坐在對面,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不尷尬也不熱絡,像是兩個剛認識的人在等菜上桌。
廚房那邊作很快,不多時青蘿就端著托盤進來了。
清蒸鱸魚、醬牛、蟹豆腐、回鍋,一碟醋溜白菜、一碟涼拌蘿卜,外加一盆熱氣騰騰的湯。
菜不算鋪張,但看著清爽。
婉萍拿起筷子:“王爺嘗嘗,都是廚房的拿手菜。”
胤祺也拿起了筷子,夾了一片醬牛,送進里嚼了兩下咽下去:“不錯。”
他放下筷子,又夾了一筷子醋溜白菜。
婉萍也低頭吃自己的飯,時不時給他添一勺湯,別的也不多說。
飯吃到一半,胤祺忽然開口:“趙嬤嬤的事,你退的?”
婉萍筷子上夾著一塊魚,聽了這話沒慌:“嗯,不行。”
“哪里不行?”
“把大阿哥的飯撤了,說一頓才長記。”婉萍把魚放進里,嚼完咽下去,“王爺覺得這個規矩行不行?”
胤祺看了一眼:“你覺得不行?”
“我覺得不行。”婉萍的語氣很平,“一個兩歲的孩子,話都說不全,他哪知道什麼規矩?他就知道,拿來教孩子,這不是立規矩,這是欺負人。”
胤祺沒有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這個人。
說話的時候語氣很穩,脊背得直直的,眼神也沒有躲閃。
跟他印象里那個低著頭不敢說話的福晉判若兩人。
他夾了一片醬牛,慢條斯理地嚼著:“你以前不這樣。”
婉萍頓了一下。
想過他會問,但沒想到他問得這麼直接。
沒有回避:“病了一場,想通了一些事。”
“什麼事?”
婉萍放下筷子看著他:“以前覺得什麼事都怕,怕這個怕那個,後來想想,怕來怕去也就那樣,該來的還是會來,還不如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說完又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蘿卜。
胤祺看著,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你退的是務府的人?”
“知道。”
“務府的人,退了是要得罪人的。”
“那也比讓一個兩歲的孩子著強。”婉萍說這話的時候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胤祺沒有再接話。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他平時不跟人說話,因為大部分人的話他聽半句就知道後面要說什麼,沒意思。
他的腦袋轉得太快,從小就覺得周圍的人跟不上他的步子。
太後教他藏拙,他就藏著了,但藏不藏是一回事,悶不悶是另一回事。
如今對面這個人說話的方式跟他之前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
不是討好他,也不是怕他,甚至沒有刻意順著他的意思。
就是把他當一個普通人,平平淡淡地說話。
但奇怪的是,說的每一句都在點子上。
他忽然覺得這個飯桌沒有那麼悶了。
他放下酒杯,看著:“以後趙嬤嬤那種事,你直接定就行。”
婉萍抬頭看了他一眼:“不會給王爺惹麻煩?”
“你怕惹麻煩?”
“我怕麻煩,但該做的事,麻煩也得做。”
胤祺角了一下,不是笑,就是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飯不錯,下次有空再過來。”
婉萍也站了起來:“王爺慢走。”
胤祺走到門口,門簾掀開一半又放下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像是想說什麼,但又沒說,轉走了。
門簾落下之後,婉萍站在桌邊看著晃的簾子,心里沒有太張,也沒有太放松,就是覺得好像過了什麼關。
胤祺走出去之後,福順正站在廊下等著。
他沒有急著走,在院子里站了一下,腳步放慢了,像是想了想什麼,然後才繼續往書房的方向走。
福順跟在他後頭,一直跟到書房門口,才聽見胤祺說了一句:“福晉那邊,你多上點心。”
福順垂著眼:“嗻。”
“外面如果有人問,就說病了一場想開了。”胤祺進了書房,在桌邊坐下來,“別讓人知道不一樣了。”
福順應了。
他站在書房門口,看著胤祺翻開了桌上那本書,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但心里想著:主子今天在正院待了很久。
不是吃飯的時間,還有猶豫了一下才走的那幾息。
福順轉走了出去,心里有了數。
那天傍晚婉萍坐在窗邊,心里想著的卻是另一件事,今天跟他說的那些話,好像沒有餡。
他問“你以前不這樣”,答“病了一場想開了”。
他沒有追問,就像順手翻了一頁書,翻過去就不看了。
但婉萍自己知道,這不是翻書,這是開了一個頭。
廊下的燈籠亮起來了,暖黃的鋪了一地。
張嬤嬤端了一碗銀耳湯進來放在手邊:“福晉,您今兒個跟王爺說了好一會兒話。”
婉萍端起碗喝了一口:“嗯,以後還會說得更多的。”
張嬤嬤角微微翹了一下,沒接話,轉出去了。
婉萍喝完那碗銀耳湯,坐在窗邊又過了一會兒,心里想著那些嫁妝單子、那本賬冊和娘家那頭的舊債,覺得日子雖然還,但好像在一點一點地變得可以握住了。
放下空碗,起吹了燈。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