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這天,天還沒亮,正院就忙起來了。
張嬤嬤端了熱水進來伺候婉萍洗漱,青蘿在旁邊鋪床疊被,紅玉跑進跑出地傳話,說各院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婉萍坐在梳妝臺前由張嬤嬤給梳頭,打了個哈欠:“這麼早?”
張嬤嬤手里的梳子沒停:“回福晉,每月十五是請安的日子,各院的人都要來正院,這是規矩。”
婉萍靠著椅背閉了閉眼。
上輩子最怕早起,房貸都沒能讓在六點之前爬起來過,如今當了福晉倒要起得比還早了。
深吸一口氣:“行吧。”
換了一件藕荷的旗裝,頭發挽起來簪了一白玉簪,臉上什麼都沒抹。
對著鏡子看了看,十八歲的臉干干凈凈的,氣也比前幾日好了一些。
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讓們進來吧。”
門簾挑開,魚貫而六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劉佳氏,二十出頭,鵝蛋臉,眉眼溫順,穿著一件淡青旗裝,頭上簪了兩素銀釵。
後跟著娘,娘懷里抱著弘昇,弘昇正眼睛,像是剛睡醒。
跟在劉佳氏旁邊的是瓜爾佳氏,懷胎七個多月了,肚子已經鼓得很高。
量偏瘦,穿著寬松的靛藍袍子,走路的時候一只手扶著腰,步子不快不慢。
臉不算好,眼下有些發青,但神尚可。
後面跟著的是四個庶福晉。
馬佳氏穿了一灰藍的裳,安安靜靜的,站在後面不怎麼抬眼。
白佳氏穿著一件水紅的裳,料子不算好,但襯得白凈,是最顯眼的一個。
錢佳氏圓臉,笑瞇瞇的,站在白佳氏旁邊像是隨時能聊起來。
張佳氏走在最後面,穿得不起眼,存在很弱。
婉萍看著這六個人走進來,在心里過了一遍。
六個人,在所有皇子府里算是最的了。
別的阿哥府里後院說也有十幾個,多的幾十個都有。
想起原主記憶里那些關于別家府上的閑話,再對比眼前這六個人,覺得這個府後院人雖卻勝在清凈。
婉萍在心里默默謝了胤祺一次。
六個人齊齊屈膝行禮:“給福晉請安。”
婉萍放下茶盞:“起來吧,都坐。”頓了一下,“以後請安不用這麼早,巳時過來就行,我也起不來這麼早。”
劉佳氏和瓜爾佳氏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說話,各自坐了下來。
弘昇被娘抱到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他靠著椅背坐定之後,兩只小胖手搭在膝蓋上,安安靜靜的,也不鬧。
大格格被另一個娘抱著,站在劉佳氏旁邊,手里著一塊小帕子。
婉萍的目掠過這間屋子,最後落在弘昇上:“弘昇最近吃飯怎麼樣?”
劉佳氏微微欠了欠:“回福晉,這幾天好多了,廚房換了清淡的做法,大阿哥每頓能吃大半碗。”
婉萍點了點頭:“那就好。有不舒服的早點說,別拖著。”
劉佳氏應了一聲。
旁邊瓜爾佳氏一直沒說話,扶著肚子靠在椅背上像是有些發困。
婉萍看了一眼:“你子重,以後請安要是起不來,差人過來說一聲就行,不用每回都撐著過來。”
瓜爾佳氏抬了一下眼,像是沒料到會這麼說:“妾沒事,規矩不能廢。”
婉萍端起茶喝了一口:“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劉佳氏和幾個庶福晉誰也沒接話。
瓜爾佳氏沉默了一會兒,也沒有再推辭。
屋里安靜了片刻。
婉萍端著茶想了想,然後放下杯子,掃了一眼屋里的人:“我今兒有兩件事要說。”
所有人都看著。
婉萍說:“第一件,以後初一十五不用過來了。”
劉佳氏微微一愣:“福晉?”
婉萍繼續說道:“有事讓人傳個話就行,或者直接來正院找我,不用非等到初一十五,我這兒沒有那麼多規矩,不用三天兩頭跑這一趟。”
屋里安靜了兩三息。
劉佳氏率先點了點頭:“妾聽福晉的。”
其他人也跟著應了,沒有人提出異議。
婉萍又開口說了第二件:“第二件,以後各院有事直接來找我,不用等王爺,府里的事我能定的就定了,定不了的再問王爺,你們也一樣,孩子的事、院子里的事、自己的事,都可以過來跟我說。”
這一回屋里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一些。
瓜爾佳氏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了一下,沒有說話。
劉佳氏垂著眼簾,手里的帕子也停了。
馬佳氏抬頭飛快地看了婉萍一眼又低了下去。
白佳氏端坐在那里也難得安靜了片刻。
最後是錢佳氏先開口的,笑瞇瞇的:“那妾以後常來打擾福晉。”
這一說,屋里氣氛松快了不。
婉萍又跟們聊了一會兒孩子和胎的事,問了幾句院子里缺不缺東西,又讓張嬤嬤準備了一些小禮。
張嬤嬤端出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幾樣小件。
婉萍接過托盤,先看了看大格格。
大格格歪著頭看著,眼睛里帶著好奇。
婉萍蹲下來,手了大格格的小手,然後從托盤里拿了一串用紅繩穿著的平安扣。
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是普通的小玉扣,做工也簡單,但小小的圓圓的掛在小孩子前正好合適。
大格格手抓過來看了看,然後抬頭沖咧笑了一下。
婉萍又轉向弘昇。
弘昇坐在椅子上,看著婉萍蹲在大格格面前,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看。
婉萍朝他招了招手:“弘昇,過來。”
弘昇猶豫了一下,從椅子上溜下來,邁著小短走到面前。
婉萍從托盤里拿了一個小布老虎,布是普通棉布的,里面塞了棉花,老虎的耳朵歪了一只。
送的時候還有些擔心這孩子看不上,但弘昇接過去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兩只小手把它抱在懷里,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著,小聲了一句:“額娘。”
那一聲很輕,像小貓。
婉萍愣了一下,蹲在那里沒有,然後應了一聲:“誒。”
弘昇又低頭看了看那只歪耳朵的布老虎,把它的耳朵擺正,又抬頭沖笑了一下。
婉萍站起來的時候,腰有點發酸。
看見劉佳氏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弘昇的背影,微微了一下又抿住了。
婉萍沒有說什麼。
瓜爾佳氏扶著肚子靠在那里,目從婉萍上移開時也輕輕了一下,沒有抬頭,但表已經不那麼了。
婉萍正要回椅子上去坐,余忽然瞥見白佳氏坐在那里,手里著帕子,目不經意地落在婉萍剛才蹲過的地方。
沒有說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把帕子疊好,收進了袖口里。
快巳時的時候請安結束,各院的人陸續退出去了。
婉萍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看著空的屋子,張嬤嬤進來收拾茶盞,婉萍忽然說了一句:“嬤嬤,們平時都這麼安靜?”
張嬤嬤手里的作慢了一下:“回福晉,咱們府里……一向如此,王爺不喜歡鬧騰的,挑人的時候都挑的是子好的。”
婉萍坐在那里,心想這個胤祺比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他選人挑的都是脾氣溫和的,整個府里安安靜靜不吵不鬧。
想起他坐在飯桌對面那張看不出緒的臉,想起他說“府里的事你說了算”的時候那種平平淡淡的語氣。
一個常年習武、材高大、臉上帶著疤的男人,挑人的時候專門挑子好的。
他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近人。
但又想起另一件事,胤祺好像很留宿後院。
原主的記憶里沒有多他來正院的片段,初一十五來坐一坐也就走了。
去後院走的這幾日也沒聽說他去了哪個妾室的院子。
婉萍靠回椅背上,腦海中浮現他那張臉、那副常年習武練出來的板,那樣壯碩的人應該不像是有疾的樣子。
又看了看剛才娘抱走的弘昇和大格格,又看了看瓜爾佳氏扶著肚子慢慢走出去的背影。
弘昇兩歲多,大格格一歲出頭,瓜爾佳氏肚子里還揣著一個。
那應該也不是疾的事。
搖了搖頭,把那些七八糟的念頭甩開了。
管他呢,那是他的事。
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要想,賬本、嫁妝單子、娘家的債,還有怎麼賺錢。
比起糾結那個男人到底什麼樣,更想知道自己的日子怎麼才能過自己的。
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雙手,心里開始盤算起賺錢的事。
那些事還一團麻,但今天又干了一件事,讓這個府里的人和孩子們知道,這個嫡福晉不是來人的。
日子還長,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