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萍端了溫水過來的時候,胤祺還躺在那里,臉上那層面已經干了,白花花的一片,邊緣微微翹起。
蹲在榻邊,絞了帕子遞給他:“王爺自己還是我幫您?”
胤祺閉著眼:“你弄吧,我看不見。”
婉萍也沒推辭,把溫熱的帕子覆在他臉上,輕輕按了按,等干的面被熱氣潤了,才一點一點替他掉。
得很仔細,從額頭到顴骨,再到下頜。
那道淡的傷疤橫在右臉上,帕子過的時候刻意放輕了作。
胤祺像是覺到了,但沒有睜眼。
完之後,婉萍把帕子放進水盆里,退後一步:“好了。”
胤祺睜開眼,坐起來,抬手了自己的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了臉頰,沉默了大概有兩三息:“……真的了。”
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太明顯的意外。
婉萍站在旁邊,忍不住笑了一下:“蜂和牛本來就是養人的,珍珠也能提亮氣,比那些面脂管用。”
胤祺又了一下自己的臉,然後放下手,抬頭看了一眼。
他的目落在臉上,比之前認真了許多,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見一樣。
然後他說了一句:“我們談談。”
婉萍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胤祺已經轉頭看向門口:“福順,讓所有人都出去。”
門簾響了幾下,青蘿和紅玉退了出去。
福順和張嬤嬤站在門外側守著。
屋里只剩下婉萍、胤祺二人。
胤祺靠回椅背上,看著婉萍:“你變了。”
婉萍心里一,但沒有躲開他的目。
胤祺繼續說:“以前你不敢看我,不敢大聲說話,不敢自己做決定,現在的你,會退人、會立規矩、會給人敷臉。”他頓了一下,“我不知道是什麼讓你變了,但現在的你比以前鮮活。”
婉萍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了一句:“我想賺錢。”
胤祺看著,沒有打斷。
婉萍說:“王爺應該知道我家里的況,嫁妝是傾盡全家之力湊的,一百二十八抬勉強湊齊,我阿瑪六品,俸祿有限,為了這份嫁妝家里現在還欠著債,我既然嫁進來了,就不能讓他們一直背著那些債。”
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哭窮也沒有訴苦,就像在陳述一件事實。
胤祺聽完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娘家那邊,我會讓人關照。”
婉萍抬頭看了他一眼。
胤祺繼續說:“庫員外郎的俸祿確實不高,我會讓人看看有沒有合適的空缺,不扎眼的那種,夠用就行。”
婉萍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多謝王爺。”
沒有推辭,也沒有客套。
知道自己現在還沒有能力,他愿意手拉一把,接著。
胤祺又說:“剛才說到面和鋪子的事,還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他靠在椅背上,姿態松松散散的,但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一些:“這幾年朝堂看著平靜,但以後不會太平,我不想蹚渾水,為了不蹚渾水,我得讓所有人都覺得,我這個人沒有威脅。”
婉萍看著他:“所以王爺挑了家世低的福晉?”
胤祺沒有否認:“是,一個家世低的嫡福晉,能讓人放心,後院的妾室也都是挑過的,子溫順,不惹事,不出頭,這個府里從上到下,都不扎眼。”
婉萍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不爭,不是因為他懶散。
他是清醒地選擇了另一條路。
而且為了讓別人相信他是真的不爭,他連娶妻納妾都算計進去了。
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以後後院的事我會看顧好,不會讓人拿這個府里做文章。”
胤祺看了一眼,像是有些意外于的反應:“你不覺得我不爭,是沒出息?”
婉萍搖了搖頭:“該爭的時候爭,不該爭的時候不爭,這是聰明,去爭不該爭的東西,才是沒出息。”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
胤祺沒有接話,但他看的目微微變了一些。
然後他說了另一件事:“我很好奇,你為什麼會忽然有了這些奇思妙想,面、鋪子、那些護的法子,以前你從來沒有提過。”他頓了一下,“但我不會問,等你想說了,再說。”
婉萍沉默了一下:“好。”
沒有解釋。
他也沒有追問。
胤祺重新靠在椅背上,語氣恢復了那種懶散的調子:“你那個鋪子的事,我有一個建議,如果要開,最好是以府上的名義開,不能讓人覺得是皇子福晉拋頭面做買賣,那些貴婦們可以說‘五貝勒府上出的東西好用’,但不能說‘五福晉親自開的鋪子’,宮里的人聽了也不會有話說,畢竟務府自己也有皇莊和皇店。”
婉萍想了想,覺得他說得確實在理:“那怎麼做?”
“你出方子和主意,我出面,名義上是貝勒府的產業,實際的運作你來定。”他頓了一下,“我是男人,那些拋頭面的事給我,但怎麼做,還得你出一份章程。”
婉萍點了點頭:“好,我來寫。”
胤祺又看了一眼:“還有,你剛才說要找醫,這件事我來辦,你去外面找,找到的未必可靠,我給你找,至能保證人是用得住的。”
婉萍心里松了一口氣:“多謝王爺。”
胤祺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背對著說:“還有一件事,做買賣賺錢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得讓那幾個兄弟放心,一個整天琢磨著怎麼賺錢的弟弟,比一個整天琢磨著怎麼拉攏人心的弟弟要讓人放心得多。”他頓了頓,“你那個鋪子開起來,我越忙,別人越放心,我們也越安全。”
婉萍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站在窗邊的背影。
從窗戶進來落在他肩上,把那道石青的袍照得發亮。
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的腦子轉得比說的話還快。
他只是聽說了幾句關于面和鋪子的事,就已經把商業邏輯、政治算計、安全考量全都想了一遍。
想起前世看過的那句話,皇家長大的孩子,沒有一個簡單的。
說了一句:“王爺放心,後院那邊我會看住,鋪子那邊,我會盡快把章程寫出來。”
胤祺轉過看了一眼,像是沒想到接得這麼快。
他看了兩三息:“行。”
然後他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簾前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我那邊要是有人問起你娘家的事,我會說是我想起來的,跟你無關。”
門簾落下,胤祺走了出去。
婉萍坐在椅子上看著晃的簾子慢慢靜止下來,忽然覺得口那塊了好幾天的石頭,輕了一些。
不知道自己以後能走到哪一步,但至今天做對了一件事,跟胤祺站在了同一邊。
從今天開始,不用一個人扛著那些賬本、嫁妝、娘家債和鋪子的事了。
至有人愿意跟一起扛。
胤祺走出去之後,福順跟在他後。
走到回廊拐角的時候,胤祺忽然停了一下,角微微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樣子繼續往前走了。
福順看見了,沒有說話,但心里有了數。
婉萍在屋里坐了很長時間,剛才他“王爺”的時候,好像沒有以前那種張了。
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筆蘸了墨,鋪開一張紙,開始寫在心里盤算了很久的那些事。
要寫的章程很簡單:鋪子什麼名、開在哪、賣什麼、怎麼定價、怎麼讓那些貴婦們知道、怎麼讓們用了還想用。
寫寫停停,窗外的風吹進來,紙角微微翹起又被按平了。
不知道的是,那天傍晚胤祺在書房里坐了很久,福順進來添茶的時候聽到他說了一句:“吩咐下去,到民間去找幾個經驗老道的醫,最好是祖傳手藝的,找到之後先別聲張,帶回來讓我看看。”
福順應了,低頭退出去的時候聽見胤祺又補了一句:“找那種能買下來的,這個年頭,自己的人才能信得過。”
福順點了點頭。
主子今天在正院待了那麼久,出來的時候角是往上走的。
這個福晉,怕是真的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