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業這天,天還沒亮,正院就亮起了燈。
婉萍比張嬤嬤醒得還早。
坐在床邊緩了幾秒,想到今天是什麼日子,心臟就在腔里咚咚地跳了兩下。
站起來洗漱更,穿的是前幾天就讓府里裁做好的那件石青旗裝,跟胤祺是同同料,袖口和領口繡著一樣的纏枝紋。
換好裳之後坐在梳妝臺前,讓紅玉打開了那個小匣子。
匣子里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樣東西,淺的胭脂膏、淺棕的眉、一盒比尋常面脂輕薄許多的底膏,還有幾支大小不一的刷子。
這些是帶著白醫和孫醫熬了幾個晚上才做出來的。
底膏用的是珍珠調和了量的油脂和蜂蠟,涂在臉上比市面上那些厚重的鉛薄得多,但也遮得住細小的瑕疵。
眉是用燒過的柳枝炭磨細了調的,比墨條畫出來的自然。
胭脂膏加了玫瑰花,點在臉頰上暈開了就是一層淡淡的。
這些天丫鬟們在練手法,醫們也沒閑著。
婉萍讓們試了十幾版配比,最後才定下來這幾樣。
丫鬟們是上不了妝的,這是婉萍定的規矩,做臉的人臉上不能有東西,不然客人的臉容易蹭上,又或者流汗花了妝反倒失了面。
但醫們可以,們負責接待和作,臉上干干凈凈的反而顯得專業。
白醫今天也只涂了一層薄薄的面脂,敷了一層淡的胭脂膏,看著氣好了一些,不像以前那樣臉蒼白。
而婉萍自己,今天要的是另一個效果。
坐在鏡子前讓紅玉給上妝。
薄薄一層底膏打底,遮住了原主臉上那點淡淡的痘印。
眉描出略微上挑的眉形,跟這個時代流行的柳葉彎眉不太一樣,更利落。
眼尾用炭筆拉長了一點點,看著眼睛更有神。
鼻梁兩側掃了一點點影,是前幾天教給紅玉的手法:“這里輕輕掃一下,看起來鼻子就了。”
涂了一層薄薄的胭脂膏,不濃不淡,正好襯得白皙細膩。
紅玉退後兩步看了看:“福晉……您今天看著跟平時不太一樣。”
婉萍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確實不一樣。
整張臉立了很多,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利落和高級,像是不費力氣就很好看的那種。
在這個時代的人眼里,這大概是一張從來沒有見過的臉。
門簾挑開,胤祺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石青常服,跟那件配一對。
他進門的時候目先落在的裳上,然後移到了的臉上。
然後他站在那兒沒有,看了大約有三四息的時間。
婉萍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怎麼樣?”
胤祺看著,結上下了一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了一句:“走吧,馬車在門口等著了。”
他轉往外走,但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側過頭看了一眼,那一眼比剛才更短,但他收回目的時候抿了一下,像是一個沒來得及展開的笑意。
婉萍沒注意到他抿的作,正低頭整理袖口,跟著他往外走。
快走到門口的時候,站在院子里的小丫鬟們看見他們兩個穿著同的裳并肩出來,都不約而同地抬頭看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去。
春杏膽子大,小聲說了一句:“王爺跟福晉今天穿得真配。”
旁邊的秋荷拉了一下,沒有接話。
但大家都覺得,兩個人站在一起,確實是好看的。
婉萍走到馬車前面的時候才想起一件事,轉頭問了一句:“醫們那邊都準備好了嗎?”
跟在後的紅玉連忙回話:“回福晉,白醫們天不亮就過去,店里前廳已經擺好了,一應東西都備齊了,小太監方才來傳過話,說店門口已經站了不人了。”
婉萍點了點頭,正要上車,就看見胤祺站在馬車旁邊,手了過來。
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他過來的那只手。
他站在那里沒說話,但手沒有收回去。
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握住了的,指腹有一層薄繭。
他沒有攥,但也沒有松開,就那麼自然地牽著的手,扶上了馬車。
然後他自己也跟著上了車,在旁邊坐了下來。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那些看熱鬧的目。
兩個人并肩坐著,他的手還沒有松開。
婉萍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已經恢復那副懶散的模樣,靠在車壁上,像是今天跟往常沒什麼不同。
但他握著的那只手沒有收回去,就那麼自然地搭在手邊。
“張?”胤祺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有點。”婉萍老實說,“外面那麼多人看著,今天我這樣打扮,也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接。”
胤祺轉過頭看了一眼:“你今天是去做生意的,不是去讓人挑揀的,你覺得好看就夠了。”他頓了一下,“再說,確實好看。”
他說完就轉回去了,像是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的。
婉萍看著他,他側臉那道淡的傷疤在晨里若若現,睫垂著,看著松松散散的。
低頭看了看他握著的手,沒有回來。
馬車晃了一下,開始往前走了。
街邊漸漸有了人聲,車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婉萍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胤祺在旁邊開口了:“到了之後你先下車,我在門口剪完彩就走,店里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不用管外面那些看熱鬧的。”
婉萍點了點頭。
又深呼了一口氣,然後說:“今天來的人肯定不,有來看熱鬧的,也有來看笑話的,但我做好準備了。”
胤祺轉頭看:“嗯,你去做你的事就行。”
他語氣平淡,但那只手一直沒松開。
馬車拐了一個彎,外面的人聲更清晰了。
婉萍知道快要到了,靠在車壁上,閉上眼靜了靜神。
胤祺轉頭看著閉眼的樣子,晨過車簾隙落在的側臉上,今天這張臉比平常更醒目一些,不是那種濃烈的漂亮,是一種看著就讓人忘不掉的清爽和高級。
他從來沒見過哪個人把妝容畫這樣,也沒有哪個人敢這麼畫。
他收回目,不知道在想什麼,角的弧度比平時彎了一些。
馬車停下了。
外面的喧鬧聲涌了進來,隔著車簾都能覺到門口站了不人。
婉萍睜開眼,轉頭看了胤祺一眼。
“走吧。”胤祺掀開車簾先下了車,然後轉把手向。
這一次他的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
婉萍把手放進他掌心,借著他的力道下了馬車。
兩個人并肩站在恒記養容館門前的臺階上。
正好照在他們上,石青的料在日里泛著潤的。
街邊的人群圍了一圈又一圈,有人在看招牌,有人在看告示,也有人在看他們。
婉萍在那一刻甚至能覺到自己正被無數雙眼睛打量著,在心里深吸一口氣,然後抬起了下。
胤祺站在側,姿態懶散,像是本不在意那些目。
他的手還松松地握著的,臉上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表,只是站在邊,把那些打量的目接住了一部分。
婉萍側頭看了一眼門口那塊黑底金字的招牌,“恒記養容”四個字在下熠熠生輝。
又看了看邊這個穿著跟同裳的男人,他正目視前方,像是本沒有察覺到的目。
收回視線,在心里對自己說:開始了。
今天之後,京城里的人會怎麼看待,會不會覺得這個福晉不一樣。
都在今天了。
旁邊傳來百姓們議論紛紛的聲音,有人指著他們頭接耳。
婉萍正了正神,準備往店里走了。
剛邁出一步,就覺到手上傳來一陣微微的握力,胤祺沒有松開的手。
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面如常,也朝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說:去吧,我在這兒。
婉萍收回目,轉往店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