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記養容館的門面看起來不算大,走進去才發現別有天。
推門進去,先是一間寬敞的前廳。
左手邊是一排齊腰高的木柜,柜面上鋪著素的棉布,上面整齊地擺著大大小小的瓷瓶,油、面脂、香膏、眉、口脂,每一瓶都著小小的標簽,字跡端正。
柜子旁邊立著一面半人高的穿鏡,鏡框是打磨亮的黃楊木,沒有雕花,素凈得恰到好。
右手邊是幾張矮桌,桌面上鋪了淺米的桌布,擺著小花瓶和茶盞。
婉萍當初設計這一層的時候,腦子里想的是咖啡館,不是那種正襟危坐喝茶的地方,是可以隨意坐一坐、聊幾句、喝杯茶再走的。
幾把椅子靠墻放著,坐墊塞了棉花,的,坐久了也不累。
墻角擺了幾盆綠植,窗臺上放了幾枝干花。燈是暖黃的,從頭頂的紙燈籠里漫下來,把整間屋子的棱角都融化了。
那些夫人太太們進門的時候先是被這間屋子愣了一下。
們見過茶館、見過綢緞莊、見過鋪子,但從來沒見過這樣一間屋,像鋪子又不像是鋪子,像茶室又不全是茶室,待著不著急,坐著不走也不覺得尷尬。
李夫人進門的時候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目從那些瓶瓶罐罐上掃過,又落到窗邊那張空著的矮桌和椅子上面,像是在琢磨這到底是個什麼鋪子。
張嬤嬤在前廳迎客,沒有多話,只笑著引客人們往里面走。
一樓不接客,只展示和喝茶,想要做臉按的客人都得上二樓,那里才是真正的養容空間。
二樓一共有十二個隔間,單人間、雙人間、三人間都有,每一間的裝飾風格都不一樣,有的用了淺綠的紗簾配藤編的燈罩,有的鋪了靛藍的桌布配黃銅的燭臺。
但每一間都有一張寬大的榻,榻上堆著幾個圓鼓鼓的大抱枕,用細棉布的,塞得蓬松又飽滿。
榻上鋪著一層厚厚的褥子,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會微微陷進去,比家里那些邦邦的瓷枕和木板床舒服太多了。
客人們一進來,先是在前廳愣一下,上了二樓進了隔間,又要愣一下。
除了店的陳設,胤祺還在店外安排了幾個人。
是福順從府里挑出來的僕婦,個個看著不起眼,但手里都有些功夫底子。
們穿著尋常的灰布裳,有的在街對面的茶攤旁邊坐著,有的在巷口掃地,有的提著籃子像是路過的婦人。
們散布在恒記養容館的四周,遠遠近近地把這家店圍在中間,既不會嚇到來往的客人,也不會讓人輕易窺探。
開業當天,那些僕婦一早就位了。
有人想往店門口探頭探腦,一個掃地的僕婦不聲地擋了一下,那人就繞開了。
旁邊的人都沒注意到這個小曲。
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做好了。
十二間隔間陸續滿了起來。
一號隔間里是李夫人。
進來的時候還端著架子,在榻邊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坐下。
但的手掌按了一下榻上的褥子,表就不太一樣了,那層褥子厚實又有彈,坐在那里沒有立刻起,慢悠悠地靠進了後那堆抱枕里。
春杏端著一盆溫水進來,跪在榻邊,沒有急著手。
先把帕子浸進溫水里,擰干了疊好,輕輕覆在李夫人臉上。
帕子的溫度比溫略高一點點,不燙,敷上去的那一瞬間李夫人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忽然被溫熱的水汽包裹住了。
春杏沒有急于開口,等敷了一小會兒,才開始慢慢按的額頭。
力度從輕到重,每一下都在位上,力道均勻。
李夫人原本端著的肩膀慢慢沉了下去。
孫醫中途進來過一次,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春杏的手法,微微點了點頭,又退了出去。
沒有上手,只負責巡視各屋,確認丫鬟們的手法沒有偏差。
做完面部之後,春杏又端來了一碗調好的油。
把手心熱了才開始按肩頸,用了婉萍之前教的推拿手法,從肩井順著斜方慢慢往外推。
李夫人常年伏案,肩膀得像塊鐵板,春杏按到肩井的時候加了一點力,皺了一下眉,然後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二十分鐘之後李夫人的脖子轉過來了,自己轉了一圈,又手了自己的肩膀,臉上的表跟剛進來的時候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舒服。”
隔壁二號隔間里是張夫人。
比李夫人年輕幾歲,也挑剔一些,躺下之後先問了一句:“你們這手法跟別有什麼不一樣?”
秋荷正在給敷面,語氣不不慢地答道:“回夫人,力道是提前試過的,每種質用的力度都不一樣,干的輕一些,油的稍微重一點,我們練了二十多天才出來做事。”
張夫人沒有再問了,但也沒有再挑剔。
秋荷的手指力度適中地在臉上游走,從額頭到顴骨再到下頜,每一步都剛剛好。
按到一半張夫人說了一句:“你們這兒確實跟別不一樣。”
三號雙人間里是錢夫人和孫夫人。
兩個人本來打算來做臉的,做完了覺得舒服又加了一個按,按完了又開始吃點心,綠豆糕吃完了又上了一碟芝麻團。
錢夫人邊吃邊說:“這地方不錯,下次帶我閨來。”
孫夫人靠在榻上:“你剛才不是說要走的嗎?”
錢夫人擺擺手:“走什麼走,來都來了。”
到了下午,做完了全套流程的李夫人被請到了隔壁的梳妝臺前。
在銅鏡前坐下來,拉著春杏說:“給我也畫一個五福晉那樣的妝。”
春杏沒有立刻手,而是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的臉,然後說:“夫人,您的臉型跟福晉不太一樣,福晉是鵝蛋臉,您下頜線條更有棱角一些,畫一樣的妝未必最適合您,我給您畫一款更適合您的,您看行嗎?”
李夫人愣了一下。
見過無數人給畫過妝,從來沒有人說過“您的臉型跟別人不一樣,畫一樣的未必適合您”這種話。
沉默了片刻,說:“那你試試。”
春杏手了。
李夫人平時總嫌自己的下頜線條太,春杏沒有刻意去遮它,反而給配了一款稍稍凸顯眉骨的妝容,配上偏深的口脂,讓整張臉看起來有棱有角又利落好看。
李夫人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微微側了一下臉,又轉回來,低聲說了一句:“倒是不錯。”
張夫人那邊秋荷也按同樣的方式給做了一次,張夫人五偏,秋荷沒有給畫淡妝,反而選了一款溫潤的豆沙,讓的氣質更加突出。
張夫人對著鏡子看了好一會兒,最後說了一句:“比我自己畫的好。”
然後站起來,來丫鬟:“剛才樓下柜子上那個面脂,給我包兩盒。”
等到李夫人和張夫人從二樓下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們各自提著伴手禮和買好的東西,走到一樓大廳,看見婉萍正坐在窗邊喝茶。
兩人不約而同地走過去,李夫人先開口:“五福晉,今日叨擾了。”
語氣客氣,跟上午剛來時那種疏遠的試探完全不一樣了。
婉萍站起來笑了笑:“夫人客氣了,覺得好就常來。”
李夫人點了點頭,張夫人也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們走的時候步伐比剛來時輕快了許多,上的香氣淡淡地飄在門口。
門口圍觀的人多看了們幾眼,進去的時候一個板著臉一個挑著眉,出來的時候一個臉松快了,一個角帶著微微上揚的弧度。
下午的客人又來了一批。
一樓大廳的矮桌旁始終有人坐著,有的在等人,有的在選東西,有的只是在店里坐著喝茶吃點心。
廚房燒水的人一直沒有停下來過。
傍晚的時候白醫把今日的流水送到婉萍面前。
低頭翻了一下,十二間全部滿過,店里今天一共來了將近三十位客人,其中超過一半的人辦了充值,剩下的也大多買了東西才走。
店外那幾個僕婦也收了工,其中一個解開了圍拍打了幾下灰塵,往巷子里走了。
門口的燈籠被點亮了,暖黃的鋪在青磚地上。
婉萍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街上漸漸散去的人群,轉回到了樓下的窗邊,那杯茶已經涼了。
沒有續,端起來喝了一口。
一天的忙碌終于安靜下來,店里的桌椅恢復了最初的樣子,瓶瓶罐罐在燈下亮晶晶的。
托著下又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心里那些原本懸著的東西,好像慢慢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