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時候,恒記養容館的客人終于走干凈了。
白醫帶著兩個年紀小的醫,拿著干帕子一間一間地拭那些瓶瓶罐罐,又查看了一遍燈油夠不夠添、替換的帕子夠不夠用。
丫鬟們端著水盆進進出出,春杏正蹲在走廊角落用小刷子刷洗調面的碗沿,那是婉萍定的規矩,碗沿側不能有殘留,每用一次就要刷一次。
張嬤嬤和紅玉還在前廳歸置那些瓶瓶罐罐。
張嬤嬤擺得規規矩矩,紅玉在旁邊收拾柜子上那些被客人翻了的樣品,兩個人安靜地做著收尾的活計。
婉萍坐在一樓窗邊的矮桌旁,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的茶,對著大門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發了一會兒呆。
今天一天像被人按了加速鍵,從早上的張到午間的忙碌到下午的連軸轉,到現在停下來才發現嗓子是啞的。
正想站起來去倒杯熱水,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抬頭一看,胤祺正從門外走進來。
他還穿著白天那件石青常服,看起來沒有一疲態。
他走進來的時候目先掃了一圈前廳,然後落到上:“忙完了?”
婉萍有些驚訝:“你還沒走?”
以為他上午剪完彩就走了,最多在茶館坐一兩個時辰,沒想到他居然一直等到現在。
胤祺在門口站住,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太合理的話:“走什麼走,我走了誰陪你回府?”
他說得隨意,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婉萍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站起來走到門口,街上已經沒有多人了,只剩下遠幾個收攤的小販還在收拾東西。
恒記門口的燈籠已經點亮了,暖黃的落在臺階上,把那道門檻映得清清楚楚。
胤祺側過頭朝出了手。
婉萍看了他過來的那只手,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兩個人的手指握在一起,掌心著掌心,溫熱的。
他沒有多說,牽著往馬車方向走,跟在他側。
夜里街上還有零星的行人,有人認出了他們,回頭多看了幾眼。
婉萍約聽到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像是在說“五爺和五福晉倒是好”。
沒有回頭,但那句話像是有人往耳後輕輕吹了一口氣,的。
兩個人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之後,外面的聲音被隔開了。
婉萍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胤祺坐在旁邊,手還沒有松開,過了一會兒他像是無意地問了一句:“今天累不累?”
婉萍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累,但值得。”
胤祺“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馬車緩緩駛離恒記門口,車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夜里傳得很遠。
這時候京城的大街小巷,關于恒記的消息已經開始傳開了。
最先傳開來的是吏部李尚書家的事。
李夫人回去的時候天還沒黑,進門的時候換了一家常裳,還沒來得及跟老爺說今天去了哪里,李尚書正好從書房出來,看了一眼就愣住了:“你臉上……搽了什麼?”
李夫人被問得莫名其妙:“什麼搽了什麼?”
李尚書走近了兩步,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今兒氣怎麼這麼好?”
李夫人這才反應過來是恒記養容館的效果,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今天去了五阿哥府上開的那個養容館,做了個臉。”
李尚書沒有說話,但他當晚沒有回書房,留在了正院。
這件事第二天就傳到了同僚耳朵里。
有人開玩笑說李尚書老夫老妻了還這麼熱絡,李尚書輕咳一聲沒有否認,旁人心里也就都有了數。
戶部侍郎張大人那邊也是,張夫人回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松快了不,臉上那層薄薄的豆沙口脂還沒褪,張大人一眼就看到了,雖然上只說了一句“回來了”,但當晚也是在正院歇下的。
消息傳到滿人大臣那邊就慢了一些。
宗室里頭有些年長的長輩聽說五阿哥親自開了個養容館,是給人做臉按的地方,皺著眉說了一句:“堂堂皇子,干這種事,何統。”
有幾個宗室福晉本來也想去看看五福晉到底弄出了什麼名堂,被自家老爺一句話按住了:“不許去,讓人知道了還以為咱們家也缺銀子。”
們上應了,心里卻的。
們私下找人打聽,聽說李家夫人和張夫人出來的時候氣好得不得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與此同時,恒記的消息也傳進了宮。
太子在毓慶宮聽到了今天整件事的匯報。
他端著一盞茶,坐在書案後面,聽完之後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這些年一直擔心兄弟們坐不住,尤其怕那些聰明又有野心的弟弟們。
老五倒是給了他一個意外之喜,居然去開店,干些上不得臺面的買賣,娶了個家世低的福晉,整天就琢磨怎麼賺錢。
這樣的弟弟,他反而放心了。
他放下茶盞,對邊的大太監說了一句:“把那個玉牌給太子妃送去,讓拿著去恒記買東西。”大太監應了一聲,正要退出去,太子又補了一句:“讓多充點銀子,別讓老五覺得他這個太子哥哥小氣。”
大太監領命去了。
太子妃收到玉牌的時候正在燈下看賬本。
把那塊白玉牌翻來覆去看了看,正面刻著“恒記”兩個字,背面一個“貴”字,打磨得很潤。
雖然不能出宮,但早就讓人打聽了恒記的事,對五福晉那些稀奇古怪的方子也有些好奇。
把玉牌收好,對邊的嬤嬤說:“明天讓人去恒記走一趟,買些面脂香膏回來看看。”
嬤嬤應了,又問了一句:“娘娘要親自去嗎?”
太子妃想了想:“先讓人買回來看看再說。”
幾個年長的妃嬪私下議論說“老五媳婦倒是能折騰”,語氣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壞,但“五福晉”三個字,確實比從前被提起的次數多了不。
翊坤宮宜妃那里自然是早就知道了,聽完之後只說了一句:“讓折騰去吧。”
沒有多問,但角是往上翹的。
慈寧宮那邊也聽說了。
太後捻著佛珠說了一句:“老五媳婦有主意,能撐起來。”佛珠轉了一圈又停住了,“比從前強。”
與此同時,恒記的馬車已經拐進了燒酒胡同,停在了府門口。
胤祺先下了車,然後轉扶著婉萍下來,兩個人并肩進了府門。
福順跟在後面,手里拎著白醫讓帶回來的一包賬冊。
晚飯擺在了正院的小廳里。
婉萍了一天,端著碗吃得比平時快了不。
胤祺坐在對面吃得不不慢,偶爾夾一筷子菜,偶爾喝一口湯,沒有催也沒有多說話。
飯吃到一半,青蘿和白醫就過來了。
白醫手里拿著一本薄薄的冊子,青蘿跟在旁邊也拿了一份記錄。
白醫低頭念了一遍:“今日到店客人一共二十九位,辦理充值的一共二十一位,另有幾位沒有充值,但購買了一些油、面脂和香膏,總計銀兩六百余兩,今日營業總額,算上充值和售賣,約五千六百余兩。”
白醫說完之後抬起頭,屋里的空氣安靜了兩三息。
婉萍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又合上了。
胤祺坐在對面,手里的酒杯在半空中懸了一會兒才慢慢放下來。
他面如常,但指節微微用力了一下才放下杯子:“……一天?”
白醫低著頭:“回王爺,是一天。”
婉萍輕輕呼出一口氣。
想過會賺錢,但沒想過會這麼賺錢。
那些銀子是充值的,以後要慢慢扣,但銀子是實打實進了庫的,一分都沒。
把手里的筷子放了下來,喝了一口湯,嚨里溫溫熱熱的。
轉頭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又看了看白醫手里那本薄薄的賬冊,心里那些模糊的念頭好像被什麼東西穩穩托住了。
第二天還要開門。
低頭又喝了一口湯,角的笑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