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萍把那個數字報出來之後,屋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胤祺手里的酒杯已經放下了,他沒有說話,靠在椅背上,目落在桌面上那本薄薄的賬冊上。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語氣里帶著一不太明顯的意外:“……五千六百兩。”
他重復了一遍那個數字,像是在確認自己沒聽錯。
白醫站在旁邊低著頭:“回王爺,是五千六百兩,其中充值占大頭。”
胤祺“嗯”了一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轉頭看向婉萍:“今天來的人,都是來探虛實的。”
婉萍點了點頭:“李夫人是奉了吏部尚書的命來的,張夫人那邊應該也是,漢臣居多。”
胤祺靠在椅背上:“探虛實的都花了五千多兩,等們回去把話傳開了,明天來的就不是探虛實的人了。”
婉萍明白他的意思,這些人今天只是來看一看、試一試,試完了覺得好,下次再來就是真心實意地消費了。
胤祺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再開一家。”
婉萍正在喝水,差點嗆到:“……什麼?”
胤祺看著,語氣很平靜:“開一家只接待男賓的店,人做臉,男人可以按洗腳,京城的貴婦們消費力這麼強,們的男人手里只會更多。”
婉萍想了想,覺得他說的確實有道理。
男人對容的需求不大,但按、洗腳、推拿,這些在哪個時代都是剛需。
放下杯子:“行,那等恒記這邊穩定了,就開始籌備第二家。”
兩個人就這麼聊著,窗外的夜已經深了,一彎月亮掛在老槐樹的枝丫之間,清清冷冷的。
張嬤嬤進來添了一回茶,又無聲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廊下的燈籠還在風里微微晃著。
婉萍本來以為他聊完就會走,但他沒有。
說完話之後轉頭一看,發現胤祺已經躺到窗邊那張貴妃榻上了。
那張榻是婉萍前些日子讓府里木匠改過的,加寬了底座,鋪了好幾層厚棉褥子,又堆了幾個大抱枕,整個躺著比床還舒服。
胤祺躺上去的時候舒展開,手臂枕在腦後,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己書房里一樣。
婉萍愣了:“你……”
胤祺轉過頭看了一眼,像是才反應過來在看他:“你這榻倒是舒服。”
婉萍張了張,想說“那你也不能躺這兒不走啊”,但話到邊又咽了回去。
站起來,心里在飛速地為自己做鋪墊:這是你丈夫,這是合法夫妻,他留宿是理所應當的。
深吸一口氣,對紅玉說:“打水來,我要洗漱。”
紅玉端了溫水過來,婉萍坐在梳妝臺前開始卸妝。
用帕子沾了溫水,一點一點把臉上的底、眉、胭脂掉。
胤祺躺在榻上側著頭看,目落在的作上。
他看著把一層薄薄的膏涂在臉上,輕輕開,然後用溫水洗凈,反反復復三道。
他忽然問了一句:“你每天都要這樣弄?”
婉萍正在涂面脂:“每天都要。”
他“嗯”了一聲,沒有再問,但也沒有移開目。
他看著在鏡子里涂涂抹抹,像是在看一件稀罕事。
婉萍卸完妝之後換了一件寢,白的細棉布,領口和袖口了一圈素的邊,樣式簡單。
站在床邊猶豫了一下,還是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張嬤嬤早就帶著紅玉退到外面去了,屋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躺在床的外側,胤祺靠在榻上沒有。
隔了一會兒聽見他起的靜,然後是他走到屏風後面換裳的聲音,再然後床微微沉了一下,他在旁邊躺了下來。
攥著被角沒有。
他也沒有。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躺著,中間隔著一人的距離,夜又濃又靜,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蟲鳴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婉萍的心跳快了好一陣。
閉著眼在心里默念:放松、放松。
等了一會兒什麼都沒發生,又等了一會兒還是什麼都沒發生。
睜開一只眼往旁邊看了一眼,胤祺平躺著,閉著眼,呼吸均勻,像是已經睡著了。
婉萍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輕輕地松了一口氣。
重新閉上眼,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今天太累了,從早到晚,嗓子都說啞了。
幾乎是閉上眼就開始往下沉了,意識模糊之前約覺到有什麼東西輕輕落在肩頭,像是被子被往上拉了拉,又像是錯覺。
第二天早上婉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翻了個,旁邊的位置是空的,被褥已經疊得整整齊齊了。
在床上躺了片刻才慢慢坐起來,張嬤嬤端著熱水進來:“福晉醒了?”
婉萍接過帕子了把臉:“王爺什麼時候走的?”
張嬤嬤低著頭:“王爺天沒亮就走了,走的時候吩咐老奴別吵醒您。”頓了一下,“還說讓您多睡會兒。”
婉萍手里的帕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了臉。
穿好裳走到窗邊,很好,老槐樹的葉子在風里輕輕搖著,那只八哥還在籠子里蹲著,見了就了一聲“福晉吉祥”。
沒有應,低頭看了一會兒院子里那片被風吹的樹影,然後轉去吃早膳了。
早膳吃到一半的時候紅玉從外面回來了,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
婉萍放下筷子:“怎麼了?”紅玉湊近了一些:“福晉,今兒外面都在傳……”
“傳什麼?”
“傳王爺昨天在茶館坐了一整天的消息。”紅玉眼睛亮亮的,“說王爺從早上就坐在二樓窗戶邊上,一直坐到您忙完,一整天的工夫都在那兒喝茶,還說您出來的時候王爺親自出來接的……”頓了頓,“還說王爺拉著您的手上的馬車,街上好些人都看見了,今兒到都在說五貝勒和五福晉夫妻恩。”
婉萍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沒想到昨天的消息傳得這麼快,那些街邊的行人、茶館的茶客、路過的轎夫,他們把看到的東西添油加醋地傳開了。
想起昨天他站在門口朝出手的樣子,想起他牽著穿過那條街,想起他說“我走了誰陪你回府”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沒有多說什麼,低頭把那碗粥喝完了。
紅玉還沒走,又補了一句:“還有呢,今兒太子妃那邊差了人來買了好些東西,還問了福晉什麼時候得空。”
婉萍放下空碗:“太子妃?”
紅玉點頭:“是宮里來的人,帶著太子妃的玉牌,說讓買幾樣面脂回去。”
婉萍想了想:“讓白醫把最好的那幾樣挑出來包好,跟來人說,娘娘用著好再差人來說一聲。”
等吃完早膳,白醫正好來了,手里拿著一張新的單子:“福晉,開門不到半個時辰,預約已經排到後天了,其中大半是滿人大臣府上的。”
婉萍接過單子看了一眼,沒有表現出太大意外。
想起昨晚跟胤祺說的那番話,那些宗室大臣們再覺得“上不得臺面”,也架不住家里的夫人惦記著。
面子再大,擋不住自家夫人的一句“我要去”。
放下單子,轉頭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正好,那只八哥又了一聲“福晉吉祥”,這次沒有無視它,轉頭說了一句:“知道了。”
一天比一天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