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記開張的第二天,婉萍到店的時候天剛亮。
昨天忙了一整天,今天不敢松懈,一早就坐馬車過來了。
張嬤嬤跟在後,手里提著一包換洗的帕子,白醫和春杏已經在店里忙開了。
前廳的瓶瓶罐罐被得锃亮,後廚里秋荷正在清點今天要用的蜂和珍珠。
婉萍進去的時候白醫迎上來:“福晉,今兒預約比昨天還多。”
婉萍點了點頭:“照常接待就行,不用慌。”
在前廳的矮桌旁坐下來喝了半盞茶,店門剛開不久,就有客人陸續進來了。
今天來的客人里有不是昨天那些夫人的手帕,還有幾個是昨天沒排上號今天特意早來的。
前廳漸漸熱鬧起來,張嬤嬤和紅玉在前廳應酬,春杏和秋荷領著客人們上樓,腳步聲在樓梯間來回穿梭。
臨近午時,店門口停了一頂深藍的轎子。
帷幔洗得干干凈凈,轎簾掀開,下來一個穿著杏旗裝的年輕子。
梳著小兩把頭的發髻,耳垂上戴著一對素凈的銀墜子,臉上干干凈凈的,沒有多余的修飾,整個人看著利落又端正。
站在店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塊黑底金字的招牌,然後邁步走了進來。
婉萍正好從樓上下來,一眼就認出了:七福晉哈達納喇·雲珠。
七阿哥胤祐的嫡福晉。
昨天七阿哥親自來送了賀禮,婉萍當時心里就有數,老七這個人不輕易出頭,能來就是給面子。
今天七福晉本人到了,這份人更重。
婉萍快步迎上去:“七弟妹,你怎麼來了?”
七福晉笑了一下,語氣自然清脆:“五嫂這兒開了新店,我總要來看看的,昨天聽我家爺回去說五嫂這邊的東西不錯,我就想著今天過來見識見識,不打擾你吧?”
婉萍挽住的胳膊:“不打擾,你來我高興還來不及,走,我帶你上去看看。”
親自引著七福晉上了二樓,選了走廊盡頭那間最安靜的二人間。
房間不算大,但擺了兩張榻,中間隔著一道素紗簾,簾子半垂著,既有私又不顯得局促。
榻上鋪著厚褥子,堆著幾個圓鼓鼓的大抱枕,靠墻的矮幾上放著一碟點心一壺溫茶。
七福晉進來之後左右看了看,在榻邊坐下按了按墊子:“五嫂,你這地方倒是比我想的舒服,我們家那個回去跟我說了半天,我還以為他夸大其詞了。”
婉萍在對面那張榻上坐下來,手把紗簾攏了攏:“你躺下試試,讓丫鬟給你做一套全套的,來了就別著急走,今天好好歇一天。”
七福晉也沒有推辭,躺了下去。
春杏端了溫水進來,跪在榻邊開始給做面部清潔。
七福晉閉著眼,臉上原本帶著的那點繃,在春杏手指的力度中慢慢松了下來。
婉萍也躺到了另一張榻上,紅玉過來給做頭部按,沒有拒絕,閉著眼著,一邊跟七福晉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家常,話題從家里幾個孩子的頑皮笑話聊到各自院里的花草長勢。
敷面的時候七福晉偏過頭來,隔著紗簾看了婉萍一眼:“五嫂,說真的……我羨慕你的。”
婉萍沒有睜眼:“羨慕我什麼?”
七福晉的聲音隔著紗簾傳過來:“羨慕你能跟五哥一起做這些事,他愿意陪著你折騰,愿意在茶館坐一天等你忙完,我們家那個……”頓了一下,“他連我每天在干什麼都不太清楚。”
婉萍聽出話里那些沒有說完的東西。
七爺那個人雖然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他子偏悶,腳又有不便,大概在夫妻相上也笨拙一些。
沒有追問七福晉和七爺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安靜了片刻才接話:“我以前也差不多,剛親那會兒他也不怎麼來正院,我守著屋子不知道該干什麼,後來我想通了,與其等別人來管我,不如自己找事做。”
七福晉翻了個,側躺著看:“所以你開了這個店?”
“嗯,找了事做之後,日子就慢慢不一樣了,你有空也多想想自己喜歡什麼,人不能指著後院那一畝三分地過日子,得有自己的事。”
婉萍的語氣不重,像是隨口聊天。
但七福晉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我回去也想想。”
沒說要做什麼,但語氣比剛才沉實了一些,像是真的在認真考慮這件事。
春杏幫七福晉洗掉了面,又涂了一層薄薄的面脂。
秋荷端了一碗調好的油進來接替春杏,開始給做肩頸按。
七福晉的肩膀比想的要,秋荷按到肩井的時候“嘶”了一聲。
婉萍隔著簾子說:“你平時也得多,不能總坐著。”
七福晉沒有反駁,按了一會兒的肩膀就松下來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做完按之後婉萍下床走過來看了看的臉,讓別急著起來,又讓人去柜子里拿了幾樣東西過來,新做的底膏、眉和口紅。
讓秋荷給七福晉上妝,只在旁邊看著,指導了幾句。
秋荷的手法已經練得很純了,順著七福晉的眉骨打了薄薄一層底,又用圓頭刷蘸了淺的胭脂在顴骨輕輕掃開。
七福晉閉著眼讓秋荷畫,沒有多問。
等重新睜開眼的時候,正好對上秋荷遞過來的一面黃楊木小手鏡。
接過來照了一下,先是愣了一下,又拿遠了一些看了看,側過臉看了看另一側,然後放下鏡子了自己的臉頰:“……五嫂,這個是我?”
婉萍靠在旁邊的柜子旁:“你自己長這樣,我只是讓秋荷幫你把廓提出來了一點。”
七福晉對著鏡子又看了好一會兒,角的弧度慢慢彎了起來。
整個妝容畫完之後,七福晉又對著墻上那面大鏡子照了照,終于滿意地轉過來。
回到榻上坐下,端著一杯茶喝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五嫂,你說得對,人確實得有點自己的事做,你這個店就很好,我要是也能找點什麼事做做……”
沒有說完,但婉萍沒有追問,只是拍了拍的手:“慢慢想,不著急。”
那天七福晉沒有急著走,在恒記待了大半天,下午又跟婉萍在雙人間里躺著聊了很久的天。
天快黑的時候才下了樓,頂著一副心打理過的妝容從恒記門口走出去。
門口那些今天已經在外面觀了大半天的丫鬟們,有幾位是滿人大臣府上的下人,一眼就認出了七福晉。
七福晉從前是那種不太打扮的人,今天從頭到腳都跟換了個人似的,氣明亮,眉眼之間那被疲憊著的勁兒被提了起來。
們站在街邊看著七福晉上了轎子,角的笑又分明又自然,幾個丫鬟換了一下眼,心里都記住了恒記這個門臉。
七福晉前腳剛走,消息就在那些滿人府邸的後院里悄悄傳開了。
婉萍站在門口目送七福晉的轎子遠去,轉回了店里。
紅玉湊上來低聲說了一句:“福晉,今兒外面一直在看七福晉,走的時候都好幾個人跑回去報信了。”
婉萍沒有回頭:“明天該來的就會來了。”
春杏還在樓上收拾七福晉用過的榻,秋荷去後廚清點今日的料了。
燈籠亮起來的那一瞬間,婉萍站在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對面的街角有兩個人影影影綽綽地正在朝這邊的方向探頭。
恒記的名聲,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外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