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這天,天還沒亮,七福晉哈達納喇·雲珠就被丫鬟醒了。
坐在梳妝臺前還打著哈欠的時候,婉萍派來的人已經到門口了。
來的是春杏和秋荷,兩個人手里提著大包袱,里面裝著恒記特制的整套妝容工和一套搭配好的裳。
雲珠愣了一下:“五嫂讓你們來的?”
春杏屈膝行禮:“回七福晉,五福晉說今兒是太後的好日子,七福晉一定要以最好的姿態出席,特意讓奴婢們來給福晉梳妝。”
雲珠沉默了片刻,然後坐直了子:“行,那你們來吧。”
春杏和秋荷足足忙了大半個時辰。
先是凈面、敷面、上華油、涂底膏,然後開始描眉畫眼。
秋荷拿著刷子一筆一筆地勾勒眉形,春杏在旁邊挑選胭脂的號。
雲珠閉著眼讓們擺弄,偶爾睜開一只眼看看鏡子,又閉上了。
等到春杏給涂完口脂、秋荷用一把細齒梳把的發髻重新梳過之後,慢慢睜開眼睛,對著鏡子端詳了好一會兒:“這是我自己?”
春杏站在旁邊:“福晉底子好,奴婢們只是把您的優勢提出來。”
雲珠沒有接話,對著鏡子側了側臉又轉回來,然後站了起來。
丫鬟們伺候換上了那件春杏帶來的石青暗紋旗裝,領口鑲了一圈窄窄的銀邊,腰間的系帶收得恰到好。
站在鏡子前又看了一眼,轉往門口走去。
與此同時,前院里胤祐已經在馬車旁邊站了快一炷香的工夫了。
他來回走了好幾趟,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院的方向,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正要吩咐人去院催一下,就聽見後傳來腳步聲,一轉頭,看見雲珠從月門里走了出來。
胤祐站在那里一不,著馬鞭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在他印象里,雲珠一直是利落端正的樣子,沒什麼不好,但也算不上出挑。
可眼前這個人,妝容致得恰到好,眉形微微上挑,眼尾拉長,是偏深的豆沙紅,把那張原本就帶著幾分英氣的臉襯得清清楚楚。
石青的旗裝收腰襯出利落的線條,整個人站在晨里,腰背得直直的,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刀。
胤祐張了張,半晌沒有說話。
雲珠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看什麼看,走吧,再不走就遲了。”
說完也不等他反應,自己先往馬車方向走了。
胤祐被那句“看什麼看”一噎,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跟上去:“……你今天這……”
雲珠頭也沒回:“五嫂讓人來畫的,你覺得不好看?”
胤祐快步跟上:“好看。”他走到邊掀開車簾,“上車吧。”
雲珠踩著凳子上了馬車,胤祐跟在後面也上了車,在旁邊坐了下來。
馬車緩緩駛的時候,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隔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
雲珠察覺到了,沒有轉頭:“你今天怎麼老看我?”
胤祐收回目:“……沒什麼,就是覺得你今天跟平時不太一樣。”
雲珠角了一下,沒有接話。
到了宮門口,馬車停下來。
胤祐先下了車,站在車旁猶豫了一下,然後朝出了手。
雲珠看到他過來的那只手,低頭看了片刻,把手放了上去。
胤祐握住的手扶下了車,然後順勢把的手攏在自己手心里,沒有松開。
兩個人并肩往里走的時候,旁邊已經有一些先到的員和家眷在打量他們了。
雲珠覺到那些目落在自己臉上,又落到胤祐握著自己的那只手上。
心里有些意外,但沒有回來,就讓他那麼握著,一路走到了宴席所在的大殿門口。
胤祐平時走路是有些微跛的,但今天他努力把步子邁得比平時更穩一些。
大殿里已經坐了不人了。
雲珠和胤祐一出現在門口的時候,原本在說話的幾個人同時安靜了一瞬。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那是七福晉?”
旁邊的眷接話:“今天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還有人嘀咕:“七爺什麼時候跟他媳婦這麼親近了?”
那些目從四面八方投過來,帶著探究、帶著意外、帶著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雲珠面不改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胤祐在旁邊落座,手這才松開了。
雲珠端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旁邊的九福晉董鄂·知意已經湊了過來,低聲音說了一句:“七嫂,你今天可真好看。”
雲珠轉過去看了一眼:“五嫂的人一大早來給我拾掇的。”
九福晉又看了一眼的眉形和口脂的:“這妝畫得真神,回頭我也讓五嫂的人來給我弄弄。”
雲珠笑了一下:“那你得提前跟說,那邊忙得很。”
不遠的八福晉郭絡羅氏一直沒說話,但的目一直落在雲珠上。
坐在自己那張桌子後面,手里著一把團扇慢慢搖著,目從雲珠的臉上移到上那件石青的旗裝上,又從的發髻移到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
旁的幾位眷正在低聲說著什麼:“七福晉今天這一確實不同往常,那眉畫得也好看。”
郭絡羅氏輕搖了兩下團扇,終于開口了:“七嫂今天倒是讓人眼前一亮,不過咱們這位七嫂平時不聲不響的,今天忽然這麼隆重,倒是有些稀奇了。”
的聲音不大,但在座的人大多安靜了下來。
雲珠放下茶盞,不不慢地轉向:“八弟妹這話說的,皇祖母大壽的日子,咱們做孫媳婦的,難道不該隆重些?”微微一笑,“還是說八弟妹覺得,我不配打扮?”
殿安靜了一瞬。
郭絡羅氏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笑意:“七嫂誤會了,我可沒這個意思。”
雲珠端起茶喝了一口:“那就好,我還當八弟妹是見不得別人好呢。”
語氣輕描淡寫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殿更加安靜了。
九福晉在旁邊低著頭喝茶,角不住地往上翹著。
悄悄看了一眼雲珠,心里對這位七嫂有了新的認識。
不遠的三福晉也在往這邊看,目在雲珠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移開了。
大福晉的座位離們稍遠一些,但的目也一直在往這邊瞟,手里的茶杯端起來又放下,像是想過來搭話又忍住了。
雲珠坐在那里,面不改地繼續喝茶。
心里其實也在翻涌,從前是不敢這麼說話的。
那時候總覺得自家爺天生有缺陷、出又不高,在兄弟里面抬不起頭來,自己也就跟著矮了一截。
可今天不知道是因為這打扮給了底氣,還是因為婉萍那番話在心里扎了。
忽然覺得,這滿殿的妯娌,哪一個也不比高貴幾分。
沒有再理郭絡羅氏,轉過去跟九福晉聊起了別的。
嬪戴佳氏從後宮過來的時候,正看到雲珠坐在席間跟九福晉說話,眉目舒展、腰背直,跟從前那個在角落里不聲不響的兒媳婦判若兩人。
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旁邊的老姐妹低聲說了一句:“七福晉今天可真好看。”
嬪笑了一下:“小孩子家家的,打扮打扮而已。”
但坐下來的那一刻,目越過人群落在自己兒子上,胤祐坐在雲珠旁邊,目時不時落在自己媳婦上,角帶著一以前從沒有過的笑意。
嬪收回目,端起茶盞的手比平時穩了一些。
出不高,不得寵,兒子天生足疾,在皇子里面排不上號。
這輩子沒有什麼大志向,只盼著兒子平安。
以前看到雲珠和胤祐之間不冷不熱的樣子,心里也著急,但不敢多管。
如今看著坐在那兒跟妯娌們談笑自若,腰背得直直的,心里那塊懸了多年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胤祐坐在雲珠旁邊,一直沒有話。
他聽著雲珠不不慢地懟了郭絡羅氏一句,又看著轉頭跟九福晉聊起了開鋪子的事。
的聲音不高不低,姿態從容自在,像是變了個人。
他想起以前每次進宮赴宴,雲珠都是低著頭坐在他旁邊不說話的,有人過來搭話也只是客客氣氣地應幾句就完了。
可今天坐在那里,邊坐著九福晉,遠坐著嬪,滿殿的人都在看。
他心里涌起一說不清道不明的緒,像是一個人在黑暗里待得久了,忽然有人點了一盞燈。
他收回目,低頭喝了一口茶,角的弧度沒有落下去過。
雲珠跟九福晉說著話,余瞥見胤祐低頭喝茶時彎著的角,心里忽然想起婉萍那天在恒記說的話:“你不把他當回事,他就把你當回事了。”
在心里默默補了一句:男人就是賤。
但角也彎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
轉回去繼續跟九福晉說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清脆了幾分。
殿外陸續有人進來,座位漸漸坐滿了。
殿的燭火亮堂堂的,把每個人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滿殿的珠翠釵環在燈火下閃著細碎的,但最引人注目的那一,始終是七福晉哈達納喇·雲珠端坐在席間的背影,和旁邊那個難得把腰背得筆直的七阿哥胤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