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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 24 章 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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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祺踏進殿門的時候,明顯覺到氣氛有些不一樣。

他往前走了幾步,那些目若有若無地跟著他,有來自妃嬪席的,有來自妯娌席的,還有幾道來自大臣席那邊。

雖然隔著大半個殿,但落在人上的覺是藏不住的。

他心里有了數,面不改地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來,側頭看向旁邊的胤祐,低聲音說了一句:“七弟,怎麼回事?怎麼都看我?我臉上有東西?”

胤祐正端著酒杯,聞言笑了一下,也低聲音回他:“五哥,你臉上干干凈凈的,什麼都沒有,是剛才你不在的時候,額娘和雲珠幫你做了個大買賣。”

胤祺挑了挑眉:“什麼大買賣?”

胤祐就把剛才殿里發生的事簡略說了一遍,雲珠頂著恒記的妝驚艷全場,宜妃容煥發被一群妃嬪圍著問保養的法子。

胤祐說著說著自己都笑了:“五哥,你是沒看見,宜額娘進來那會兒,整個殿都安靜了,惠妃娘娘酸了幾句,宜額娘一句‘老五那點本事自然比不了大殿下’,把惠妃娘娘堵得半天沒接上話,雲珠更直接,八弟妹想刺,一句‘八弟妹是見不得別人好麼’,把人懟得臉都白了。”

胤祺聽完沒有笑,但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先轉頭往宜妃那邊看了一眼,正坐在上首跟榮妃說著什麼,眉目舒展,氣確實比從前好太多了,燈底下那張臉潤澤得不像四十歲的人。

他又看了看雲珠那邊,正跟九福晉聊著什麼,腰背直,姿態從容,像換了個人似的。

他收回目,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心里默默記下了春杏和秋荷的賞。

“五哥,你這回是真賺著了。”胤祐的聲音又湊過來,這次比剛才低了一些,“剛才那些妃嬪們都在打聽恒記的東西,過不了幾天,你那個店的生意怕是要再上一個臺階。”

胤祺放下酒杯:“賺不賺的另說,你嫂子高興就行。”

胤祐聽他這麼說,沒有反駁,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端著酒杯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終于放下杯子開了口:“五哥……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胤祺轉頭看他:“你說。”

胤祐低下頭,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開府之後……日子過得,務府那邊給的二十萬兩安家銀子,聽著不,真花起來跟流水一樣,府里的開銷、下人的月錢、莊子上的人丁、人往來的打點,到都是要用銀子的地方,我額娘那邊也幫不上什麼忙,外祖家更是指不上,你是知道的,我外祖父不過是務府的司庫,從七品的小吏,如今開府單過,各都要銀子,我手頭實在得很。”他說完抬起頭看了胤祺一眼,目里帶著一試探:“五哥,你說……我能不能也跟你學學?哪怕做點小買賣,能把府里日常開銷撐起來就行,不貪多。”

胤祺沒有打斷他,安靜地聽完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七弟,你說這話不丟人,咱們兄弟之間,沒什麼不能說的。”他頓了一下,“你知不知道,像咱們這樣的,日子其實都差不多,你看著老大老二風,那是明珠和索額圖在後頭撐著,老三那邊有他岳家幫襯,老四有皇後娘娘留下的嫁妝有年家,老八更不用說了,滿朝文武都給他送銀子,咱們倆呢?你額娘出不高,我額娘雖然是宜妃,但你也知道,宮里的妃嬪除了例銀,能有多進項?那些大臣們更不會往咱們這兒湊,因為誰都知道,咱們倆是最沒有希爭那個位置的人。”

他說得很平,像在講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系的事。

胤祐低著頭,手指在酒杯邊緣來回挲著,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五哥說的都是實話,但那些話從別人里說出來和從五哥里說出來,分量是不一樣的。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跟別的兄弟不一樣,生母出低微,自己天生足疾,走到哪里都矮別人一截。

小時候在宮里,幾個年長的皇子有時候會拿他的腳取笑,他每次都裝作沒聽見,低著頭走開。

只有五哥會站出來,擋在他面前,有時候只是一句“七弟過來一下”,有時候只是往他邊一站,那些笑聲就慢慢散了。

那些事他從來沒跟五哥說過謝謝,但他一直記在心里。

如今坐在宮宴上,坐在五哥邊,他開口說“養家困難”這四個字,竟然沒有一一毫的力。

因為對面坐著的是五哥,是他這輩子最能放心說話的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啞:“五哥……那改天我到府上找你。”

胤祺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就來,正好你嫂子那邊剛理順了恒記的賬目,你過來聽聽,看有沒有你能做的,你子穩,做事細致,很多事給你辦我放心。”

胤祐點了點頭,低頭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他心里那塊懸了許久的東西,好像終于落下來了一點。

兄弟倆正說著,旁邊忽然湊過來一個人影,老九胤禟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自己位子上溜過來了,在胤祐旁邊的空位上坐下,側著子湊到胤祺跟前:“五哥,你們說什麼呢?我也聽聽。”

胤祐正端著酒杯,頭也沒回:“說你胖了。”

老九“嘁”了一聲,沒理他,目落在胤祺臉上:“五哥,你跟七哥說開店的事呢吧?我也聽聽。”

胤祺看了他一眼:“你一個貝勒,又不缺銀子,湊什麼熱鬧?”

老九的表微妙地變了一下。

他不缺銀子,但那些銀子沒幾兩是真正花在他自己上的。

他背地里做了不買賣,鋪子、商隊、貨棧,暗里鋪了不小的攤子。

這在整個京城都不是什麼,大家都心照不宣,從來沒人擺到明面上說。

可他賺的那些銀子,大半都流進了老八的口袋里。

老八在外頭維持“賢王”的門面,結大臣、收買人心、疏通關系,背後花的銀子有不是從老九這里走的。

那些銀子像水一樣流出去,從來沒有回過頭。

老九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音說了一句:“不缺銀子是不缺銀子……可我從來沒像五哥這樣大大方方地做過買賣。”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一些,“我的那些生意,都是掛在下人頭上做的,連門面都不敢掛自己的名字,掙了銀子也不敢讓人知道是我掙的。”

他說到這里沒有再說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胤祐轉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胤祺沉默了片刻,放下手里的酒杯:“老九,你掙了銀子自己留著花,沒人說你什麼。”

老九沒有接話,低頭轉著手里的杯子。

他掙了銀子確實沒怎麼花在自己上,府里的開銷夠用就行,多出來的那些,老八那邊一張他就往外掏。

掏了這麼多年,掏得他有時候半夜睡不著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這窟窿到底什麼時候能填滿?

可是那是他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八哥,他得幫著他。

他抬頭看了一眼前方,老八正坐在不遠跟人談笑風生,神態從容自如,像是這世上沒有什麼值得他心的事。

老九又低頭喝了一口酒,沒有再看。

胤祺看著他那副樣子,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老九,你有沒有想過,把你那些鋪子挪到明面上來?”

老九愣住了,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挪到明面上?可是……”

胤祺看著他:“有什麼好可是的?又沒有又沒有搶,堂堂正正做生意,誰敢說你什麼?”

老九沉默了很久,手里的酒杯轉了又轉。

他想起那些年管著那些鋪子的日子,想起那些銀子從自己手里流出去卻從來沒有人問過他“你留夠了嗎”。

他張了張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只問了一句:“那……五哥你說,我能行嗎?”

胤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行不行你自己知道,你那些鋪子能開到今天,說明你天生就是干這個的,你缺的不是本事,是……”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老九聽懂了。

他缺的是一個能大大方方站在太底下說自己做了什麼事的名頭。

胤祺放下酒杯:“改天來府上喝杯茶,讓你五嫂跟你聊聊,管恒記的賬,比你那些鋪子加起來都大,讓幫你看看。”

老九眼睛一亮,連忙應道:“行行行!五哥你說了算!”

他高高興興地端著酒杯回去了,把剛剛那一點酸也一并收了起來。

胤祐看著老九的背影,轉過頭來低聲說了一句:“五哥,老九他……那些銀子是給老八了吧。”

胤祺沒有接話,但也沒有否認。

兄弟倆之間安靜了片刻,誰也沒有再提這件事。

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心里有數就行了。

過了一會兒胤祐開口了:“五哥,那你覺得我能做什麼?”

胤祺想了想:“先把你府上的賬冊理一遍,哪些該花,哪些不該花,心里有數了再說別的,明天帶過來,讓你五嫂幫你看看。”

胤祐點了點頭,端起酒杯又放下,像是終于有了底氣。

他們的對話雖然著聲音,但旁邊幾桌離得近的大臣們還是斷斷續續聽到了幾句。

馬齊側過頭看了這邊一眼,對旁邊的李地低聲道:“五阿哥倒是敞亮,養家的話也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

李地輕輕搖頭:“五阿哥這是明哲保,你看他說的那些話,哪一句不是在告訴別人,我沒心思爭那個位置,我就想安安穩穩過日子。”

馬齊想了想,緩緩點了點頭:“也是,一個整天心養家銀子的皇子,誰還會防著他?那些掙銀子的法子,他是真說給七阿哥聽的,不藏不掖的。”

李地沒有再接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旁邊桌的陳廷敬也聽到了只言片語,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胤祺的背影,沒有接話。

高士奇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五阿哥這個路子倒是走得穩,不惹眼、不招事。”

陳廷敬沒有否認,重新拿起了筷子:“走吧,看看再說。”

胤祺渾然不覺後那些目落在自己背上的分量,或者說他本不在意。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側頭跟胤祐說起了別的事:“明天你過府的時候,把你府上的賬冊也帶上。”

胤祐點了點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把廊下的燈籠吹得輕輕晃了晃。

酒過三巡,胤祐已經有些微醺了,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宮燈出神。

老九那邊大概已經回去找老十喝酒了。

胤祺一個人坐在位子上,手里轉著空酒杯,目落在殿外那一小片被燈籠照亮的青磚地上,微微出神。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養家難”的戲碼能唱多久,但至今天這場戲,效果比他想的好。

那些落在上的目、那些低聲音的議論、那些若有若無的打量,每一道都是他想要的。

他放下空酒杯,抬頭看了一眼殿門的方向。

再過一會兒,等散了席,他就可以帶著婉萍一起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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